破布上的灯油带着一股混杂的、陈腐的铁锈与微弱火油味儿,擦在手上黏腻冰凉。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和指甲盖下的暗红都没放过。
最后,那块破布被他随手扔进即将熄灭的灯焰里,腾起一小簇转瞬即逝的、带着腥气的火苗。
石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夜明珠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萧璟的身影在黑暗中静默了约莫半刻钟,如同蛰伏的兽。
随后,他动了。
福伯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返回,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霉味和馊水气息的粗布衣物。
衣服是那种最不起眼的灰黑色,沾着些洗不掉的污渍,宽大松垮,足以掩盖萧璟尚未完全恢复、略显单薄的身形。
还有一顶破旧的毡帽,以及一双边缘开裂的草编趿拉板。
萧璟沉默地脱下身上相对完好的旧袍,换上这套行头。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底层的刺痒感。
他将头发打散,胡乱挽了个最寻常的、底层杂役常用的短髻,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系住,再扣上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殿下,”福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水道入口在冷宫西北角第三口枯井井壁,往下七尺,朝北有个被淤泥半堵的暗渠口。那水……又冷又脏,通着以前浣衣局和泔水池的旧沟,您这身子……”
“死不了。”萧璟的声音从毡帽下传出,平静无波。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感受着心口处那两股力量绞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隐痛,以及丹田里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约莫炼气三层的内息流转。
够用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怀中贴身藏着的几样小物件:那根从工部旧库顺来的、前端被磨得尖细带钩的特制铁丝,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火折子,还有两枚用于在黑暗中短暂照明、激发后能持续半刻钟的“萤石丸”。
赵无咎和福伯的影子融入更深沉的黑暗,石板挪动,露出仅供一人爬行的狭窄暗道入口,一股更阴冷、带着土腥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萧璟没有回头,矮身钻入。
暗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隐约能听到上方极远处传来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以及禁军巡夜甲叶偶尔碰撞的微弱金属颤鸣。
他凭借记忆和前世(尤其是第四世身为宫廷匠作时)对皇城地下脉络的模糊印象,在如同迷宫般的废弃排水系统中辨认方向。
脚下渐渐从干燥的土石变成湿滑黏腻的淤泥,积水越来越多,没过脚踝,冰寒刺骨。
终于,他摸到了福伯所说的那口枯井底部。
井壁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黑乎乎的淤泥和腐烂的草叶堵塞大半。
萧璟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噗通。”
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冷水,而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宫廷污水,混合着腐烂有机物、铁锈、或许还有更不堪之物的粘稠液体。
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穿透粗布衣服,扎进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恶臭更是铺天盖地,那是一种混合了淤泥腥臊、油脂酸败、以及某种淡淡腐朽气息的复杂味道,熏得人头晕眼花。
萧璟强忍着胃部的翻搅,闭紧口鼻,只留一丝缝隙维持微弱的呼吸,整个人浸没在这条狭窄的、缓缓流动的地下污河之中。
他凭借记忆,朝着藏书阁方向“游”去——与其说是游,不如说是在粘稠的液体中,用手扒着水道两侧滑腻的石壁,用脚蹬着底部厚厚的淤泥,艰难前行。
污水时而没过头顶,他必须憋住气,潜行一段;时而又浅些,能勉强仰头换气,吸进的却是更浓的臭气。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肺部的灼痛和四肢越来越沉重的麻木提醒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流,还有一丝……属于干燥石材和陈旧纸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到了!
萧璟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划了几下,头顶果然触到了坚硬的石壁。
他摸索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在水道侧上方找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圆形出口。
栅栏锈蚀得厉害,但仍有几根顽固地连接着。
萧璟深吸一口气(这次吸进的几乎是污水),潜入水下,双手握住两根栅栏,丹田那微弱的内息缓缓灌注双臂。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水下闷闷响起。
铁锈簌簌掉落。
炼气三层的力量不足以摧枯拉朽,但对付这早已被岁月和潮气侵蚀的栅栏,加上巧劲,足够了。
他硬生生掰弯了几根,弄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
污水裹挟着他,从缺口“涌”入一个更干燥、带着浓重灰尘和霉味的空间。
萧璟狼狈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浑身湿透,滴滴答答淌着黑水,那股恶臭几乎如影随形。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污水,才缓过气来。
这里已是皇家藏书阁的地下层,更准确说,是废弃的旧基址和通风、排水夹层。
空气凝滞而冰冷,只有远处隐约透下的、不知是月光还是长明灯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巨大石柱和拱廊的模糊轮廓,灰尘在光晕中缓慢飞舞。
萧璟抹了把脸上的污水,顾不得浑身难受,立刻起身。
他如同幽灵般在巨大的、迷宫般的廊柱间穿行。
第四世为皇家修缮扩建藏书阁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砖石的接缝,承重的结构,通风孔的位置,甚至是某些为了方便匠人出入而留下的、未被记载的检修通道……
他的目标很明确:天禄西阁地下密档区。
那地方名义上是“西阁”地下,实则独立成体系,入口隐蔽,寻常的藏书阁值守甚至都不知道其存在。
七拐八绕,他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堆放破损家具和废弃书架的角落。
移开一个沉重的、落满灰尘的破烂博古架,后面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墙。
但萧璟蹲下身,手指沿着墙角根部一块颜色略深的地砖边缘仔细摸索。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石材的平滑感。
找到了。
他抽出那根特制铁丝。
铁丝前端尖细带钩,中段有几处刻意拗出的微妙弧度。
凝神,静气,将铁丝缓缓探入地砖边缘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以及内部极其细微的、锈蚀机括的轮廓。
前世第七世,他化身墨家游侠,行走天下,专研各种机关暗锁、消息埋伏。
眼前这种老式的“连环扣”地锁,虽然精巧,但原理并不复杂,只是年深日久,内部锈蚀和灰尘可能让开启变得困难。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于指尖。
铁丝如同活过来一般,在看不见的锁芯内部轻轻拨动、试探、勾拉。
时间一点点过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脸上未干的污水混在一起。
心口处,锁魂咒与噬魂蛊绞杀带来的隐痛,也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变得格外清晰。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的脆响,从地下深处传来。
成了!
萧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铁丝。
他双手按在那块地砖上,向左缓缓旋转了半圈,然后向上一提。
地砖无声无息地被提起寸许,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一道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更深的阴冷气息和更浓的、属于古老卷宗特有的陈年纸墨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涌了上来。
他钻入洞口,反手将地砖复位。
眼前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使用萤石丸,而是等眼睛适应了片刻,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铜皮的木门。
门锁是更复杂的黄铜九宫锁,但或许是因为在内部,或许是认为无人能至此,锁具相对完好,只是铜绿斑斑。
这难不倒他。
又是一炷香功夫,伴随着内部机簧轻微的弹动声,铜锁被打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退两步,捂住口鼻。
他点燃一枚萤石丸,柔和的青白色冷光瞬间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很高的石室,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厚重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上面堆满了各种形制的卷宗、竹简、帛书、玉简,甚至还有锈蚀的金属板和刻满符号的龟甲。
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有些架子已经歪斜,卷轴散落一地,被虫蛀鼠咬的痕迹随处可见。
分类?
几乎看不出任何有效的分类,标签早已模糊或脱落,一切都沉浸在一种被彻底遗忘的混乱之中。
这就是密档区。
存放着无数被认为“无用”、“过时”、“隐秘”或“不便公开”的前朝乃至更久远年代的记录。
萧璟没有时间感慨。
他举着萤石丸,快速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模糊的标签和散落的卷宗。
目标:“传国玉玺”、“天工”、“公孙冶”。
大部分记录都是官样文章,歌功颂德,或是早已过时、与主流修行体系格格不入的偏门杂学。
他翻过讲前朝祭祀仪轨的厚重竹简,拂过记载边疆异族风物(却远不如他第八世亲身经历详细)的兽皮卷,略过许多关于建筑规制、河道疏浚、农田水利的陈旧图纸……
时间在寂静和灰尘中流逝。萤石丸的光开始微微黯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区域,考虑是否要去更深处、更危险的“禁”字号区域碰碰运气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斜靠在书架底部、几乎被灰尘完全掩埋的铜匣吸引。
铜匣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表面遍布铜绿,但依稀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篆字——“开国秘录·工造”。
工造!
萧璟心脏猛地一跳。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铜匣表面的灰尘。
铜匣没有锁,但扣得很紧。
他微微用力,将其打开。
匣内铺着早已失去光泽的暗黄色丝绸,丝绸上静静地躺着一卷东西。
不是竹简,不是纸张,而是一种非金非帛、触手微凉、呈淡灰色的奇异织物卷轴。
卷轴以几股看似普通、实则坚韧异常的深褐色丝线捆扎。
萧璟伸手,指尖触碰到卷轴表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灵力波动,如同沉睡鱼儿吐出的微小气泡,轻轻触碰了他的感知。
同时,他魂魄深处,源自第八世北荒大巫对某些古老、隐秘事物的天然灵觉,微微悸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模糊的警示与牵引。
这卷轴……不普通。
里面封存了东西,或者,它本身就是以某种特殊手法制作,用于隐藏信息。
他解开那几股深褐色丝线,缓缓展开卷轴。
卷轴内部,并非连贯的文字或图画,而是一片片看似独立、却又被一些极其纤细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线条隐隐连接在一起的区域。
区域里是密密麻麻、小如蚁足的蝇头小楷,夹杂着许多复杂精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机械结构分解图、符文阵列图、甚至还有一些疑似能量流动与物质转化的示意图。
文字古奥,术语生僻,图案繁复。
《工造辑要》残本。
这名字过于朴实,与其中蕴含的、远超这个时代的匠心与智慧毫不匹配。
萧璟粗略扫过几处文字,瞳孔微微收缩。
“……灵枢贯连,非止于阵,亦可导于机巧……”、“……天外之物,性殊而理通,嵌合之道,在乎‘调谐’二字……”、“公孙氏尝论,造化之工,可夺天巧,然需慎之又慎,恐遭反噬……”
果然!
与公孙冶有关!
而且讨论的是将“灵枢”(灵力/阵法)与“机巧”结合,甚至涉及“天外之物”!
就是它!
正当萧璟心跳加速,准备将这卷轴收入怀中,回去再细细研读时——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从密档区唯一的入口方向,顺着石阶隐隐传了下来!
有人来了!
萧璟瞳孔骤缩,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刹那,便已吹熄手中萤石丸,同时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精准地没入身后一排高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最深沉的阴影之中。
他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只有那双在绝对黑暗中依然能模糊视物的眼睛,紧紧盯向门口方向。
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灯笼昏黄光晕的晃动。
来人似乎很熟悉这里,并未过多摸索。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灯笼的光晕流淌进来,照亮了门口飞扬的灰尘。
两个人影出现在光影中。
走在前面的是个提着灯笼的老宦官,穿着藏书阁低级值守的灰蓝色袍服,一脸困倦和不耐烦。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是个身穿洗得发白、甚至肘部打着不起眼补丁的六品青色官服的瘦削老者。
老者背有些佝偻,面容愁苦,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粗糙的布包,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渴望,看向这混乱的密档区。
“李主事,不是咱家不帮你。”老宦官打着哈欠,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您也看见了,这地方,乱的!您说的什么前朝水转连磨的图纸……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工部现在的库房都不一定有,更别说这儿。再说了,部里早有定论,那些‘奇技淫巧’,于国无益,还容易玩物丧志,您老何必……”
被称作李主事的老者,也就是李墨,闻言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压抑的无奈:“公公教训的是。只是……只是今年京城这场大水,城西排涝的筒车、龙骨水车,效率实在太低,坊间怨声载道。下官翻遍了工部近年存档,都是些因循旧制的图样,毫无改进之法。这才想起前朝似乎有更高效的‘水转连磨’,虽主要用于磨坊,但其水轮与传动结构,或可借鉴改良,用于排涝……唉,重道轻器,空谈心性,奇技淫巧误国啊!这道理,下官何尝不知?可水患眼门前,百姓在受苦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不敢放大,压抑的愤懑在灰尘中弥漫。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布包,仿佛里面装着救命的稻草。
灯笼的光晃过他愁苦而执着的脸,也照亮了周围木架上那些落满灰尘、无人问津的“奇技淫巧”之物。
李墨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卷宗,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低声喃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将作大匠公孙冶若还在……若还在,以他那通天彻地的工造之能,岂会容这区区水患,困死京城,苦了百姓……”
声音很低,几乎被灰尘吞没。
但“公孙冶”三个字,却如同三枚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了阴影中萧璟的耳中!
他瞳孔微缩,目光如电,牢牢锁定了那个在灯笼光下显得如此落魄、如此不合时宜的六品老官。
李墨的抱怨,他对工造的执着,他对现状的无奈,以及这脱口而出的、对那位传奇“将作大匠”的追慕……
在这一刻,萧璟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组建未来“天工院”需要技术人才的念头,骤然清晰,并投射到了这个具体的人影之上。
迂直,不得志,心系实务民生,且对“公孙冶”这个名字有特殊反应……或许,这不仅仅是巧合。
老宦官显然没耐心听李墨的感慨,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李主事,咱家就是看您老实,才破例带您进来瞅一眼。图纸是没有的,您也死心了。赶紧走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折寿。待会儿交班的来了看见,咱家可吃罪不起。”
李墨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埋葬了无数“无用”智慧的混乱空间,仿佛在告别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佝偻着背,转过身,跟着老宦官,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灯笼的光晕摇晃着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门被重新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黑暗与寂静再次统治了这里。
阴影中,萧璟缓缓走了出来,手中紧紧握着那卷非金非帛的《工造辑要》残本。
残本触手微凉,那微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与他魂魄深处那点巫的灵觉隐隐呼应。
他望向紧闭的木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瘦削、愁苦、却执着地抱着一线希望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指尖拂过卷轴表面那些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细线,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等待被解读的庞大信息与隐秘。
冷宫石室昏黄的灯火,仿佛已在眼前摇曳。
他得回去,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