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与赵无咎同时凛然,知道殿下已有决断。
“福伯,继续盯紧李墨,尤其是他下次去杂料巷,或与钦天监那位博士见面之时。”萧璟站起身,湿冷的单衣贴在身上,他却恍若未觉,目光锐利如刀,“赵无咎,你去准备几样东西:三钱黑狗血,需取自纯黑无杂毛的土狗心头血;二两赤硝粉;再来一点……让柳随风想办法弄点‘北边’来的苔藓,最好是长在坟头阴面的。”
赵无咎眉头微动,这些材料组合起来,透着一股子邪性,但他没有多问,只沉声应道:“是。”
“殿下,您这是要……”福伯隐约猜到几分,心头一紧。
“曹公公不是在‘清查禁物’吗?”萧璟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总得给他找点‘东西’查查,免得他空手而归,心有不甘。”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福伯平日收集的零碎物件。
他蹲下身,从里面翻出一小块质地粗糙、边缘焦黑的旧麻布,又捡起半截锈蚀的、不知从哪个废弃灯台上脱落的铜钉。
“光有‘物证’还不够,”萧璟自语般低喃,指尖摩挲着那截冰凉的铜钉,“得有‘气味’,才够真实。”
他前世记忆翻涌,第三世他曾为摸金校尉,行走于古墓王陵,深谙如何伪造和识别各类“痕跡”。
其中一门偏门技艺,便是模拟残留的“法力”或“煞气”气息,用以吓退同行或误导追踪。
北荒巫法,以血脉祭炼、沟通幽冥著称,其气息阴冷、晦涩,带着一种独特的、源自蛮荒的诅咒意味。
锁魂咒的残留,他亲身“体验”过,那点微弱的悸动,正好用作“调香”的引子。
他将麻布放在石板上,拿起那枚锈铜钉,用尖端在布面上缓慢而用力地刻画起来。
不是画符,而是几个扭曲、简陋,却隐隐构成某种指向性的线条,像一个残缺的箭头,又像某种原始的祭祀符号。
刻画时,他凝神静气,将心神沉入魂魄深处,仔细回忆锁魂咒缠绕时的那种阴冷、滞涩感,努力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模拟的情绪波动,通过指尖,附着在划痕之上。
这很玄妙,近乎于一种精神层面的“污染”。
寻常人或许只是觉得这图案看了不舒服,但若同样修炼巫法或对此敏感之人,则可能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令人警惕的“同类”气息。
刻完,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心口的隐痛又清晰了几分。
他将麻布小心折叠,只露出刻画了符号的一面。
接着,他取过赵无咎找来的黑狗血与赤硝粉,找了个破陶碗,将两者混合。
黑狗血至阳,赤硝亦有破煞之效,但混合特定比例,再辅以他记忆中几种能激发血液腥气、并使其缓慢挥发、附着的普通药材粉末(福伯的破箱子里居然真找到一些),就能调制出一种效果类似“血祭”残留物的污渍。
颜色暗红发黑,气味腥甜中带着一丝焦苦,粘稠不易干涸,且能持续散发微弱气息一段时间。
他用一根木棍蘸取少许,滴在铜钉附近的麻布上,又在地上溅了几滴,模仿匆忙中遗落或打斗挣扎的痕迹。
最后,他盯着那个粗糙的巫法符号,想了想,又用混合的药血,在符号尾端,极其潦草地添了几笔,使其指向——冷宫方向。
“殿下,这是要祸水东引?”赵无咎看着那指向冷宫的符号,若有所思。
冷宫是殿下目前“理应”在的地方,但更是皇城中阴气最盛、最易藏污纳垢的角落。
指向那里,既能误导追踪者以为施术者藏匿或活动于冷宫区域,又能将调查视线从真正的目标“工部旧库”稍微拉开一点。
“不止。”萧璟丢开木棍,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曹敬忠手下那些人,知道他们主子和北边有‘交易’。看到这带着北荒巫法气息的痕迹,第一反应绝不是上报或声张,而是会怀疑是不是‘交易’出了岔子,或者是‘北边’来了人,没打招呼就在宫里搞事情。他们要么想私下处理,要么会急着向曹敬忠确认。而这,会给我们争取时间,也可能……制造点误会。”
他转向赵无咎:“信送到了吗?”
赵无咎点头:“柳随风亲自去办的,用的是最稳妥的‘夜枭’渠道。信是殿下您口述,我誊抄的,用的是最普通的麻纸,字迹也处理过。内容就是‘忧心国运的忠臣’匿名举报,说皇宫东南,工部旧库一带,连日来夜有异响,伴有阴邪之气与疑似北荒巫法波动,恐伤龙脉,请观星台明察。落款‘夜巡更夫’。”
“玄微子那老牛鼻子,”萧璟冷笑一声,“平日里装得仙风道骨,不问俗事,实则对皇城内任何可能影响‘气数’、触动‘天机’的异常能量波动,比狗鼻子还灵。尤其是沾上‘北荒巫法’和‘龙脉’这几个字眼,他坐不住的。清风那小子,年轻气盛,又是玄微子的心腹,多半会被派出来。”
他布置这一切,核心目的就一个:制造混乱,让曹敬忠的人和玄微子的人,在工部旧库附近“碰一碰”。
“赵无咎,你去工部旧库外围,找个隐蔽的高处盯着。记住,只看不动,确认冲突发生,立刻回报。”萧璟吩咐,“福伯,你守好这里,若有任何异常,按第二套预案撤离。”
“殿下,您呢?”福伯问。
“我?”萧璟走到石板边,开始将调制药血的痕迹小心清理干净,“我得‘好好’待在冷宫养伤。毕竟,太子殿下‘病重垂危’,可不该出现在那种是非之地。”
他换上一身干燥的、福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更不起眼的深色旧衣,将头发再次用布条束紧,脸上抹了些灰尘,顿时泯然于最底层的杂役太监。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与隐痛,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幽深。
“行动。”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皇城上空。
工部旧库区域,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宫墙角楼挂着的气死风灯,投来些许昏黄黯淡、聊胜于无的光。
这里白日里都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死寂,高大的库房如同蹲伏的巨兽,阴影幢幢,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啸,仿佛亡魂的哭泣。
萧璟选择的“埋痕”地点,是一条连接旧库前区与后方废弃物料场的狭窄夹道。
这条夹道平日堆满杂物,只有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通道。
根据福伯打探到的消息,曹敬忠派来“加强巡查”的人手,为了显示“认真”,总会例行公事般从这里走一趟,尤其是在前半夜。
子时刚过,果然有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从夹道一端传来。
灯笼昏黄的光晕刺破黑暗,映出来人的身影。
两个穿着内务府低等杂役服饰的太监,腰间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兵器。
他们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警惕,灯笼的光在他们手中晃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两侧斑驳的高墙上。
“……曹公公也真是,这鬼地方能有什么‘禁物’?耗子都嫌穷!”一个瘦高个太监抱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少废话!”另一个矮胖些的同伴低斥,“公公自有公公的道理。仔细点,尤其是角落、井口、有破损的地方。听说北边那帮蛮子,就喜欢把邪门东西藏在这种阴气重的地儿。”
他们放慢脚步,用灯笼的光仔细扫过地面、墙根、堆积的废弃木箱和破损的石料。
矮胖太监的光扫过一处堆着半截石雕基座的墙角时,忽然顿住。
“等等!”
他示意同伴噤声,自己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
灯笼下移,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基座下方一小片地面。
那里,几滴暗红发黑、已经半凝固的污渍,溅落在尘土和碎砖上。
污渍颜色不自然,质地粘稠,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焦苦气味飘入鼻端。
矮胖太监蹲下身,没敢直接用手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钎,轻轻拨弄了一下污渍边缘的干涸部分。
他的动作很专业,眼神凝重。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污渍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焦黑麻布吸引。
布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似乎用利器刻画着什么。
他用铁钎将麻布小心挑起,翻了过来。
灯笼凑近。
昏黄的光线下,那扭曲简陋、透着一股蛮荒邪气的符号,以及符号附近那几滴仿佛凭空出现的暗红污渍,赫然映入眼帘!
矮胖太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这是……”瘦高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巫纹?血祭的残留?”
他们虽然不是行家,但跟着曹敬忠,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北边”的人和事,见识过一些诡异的东西。
眼前这痕迹,无论是气息还是样式,都透着浓浓的、属于北荒巫祝的味道!
更让矮胖太监心惊的是,那符号的尾端,那潦草的、用血添加的指向……分明是指向冷宫方向!
冷宫!太子养病之地!也是宫中阴气汇聚之所!
北荒的人,在宫里搞血祭?
还把痕迹指向冷宫?
是想嫁祸?
还是……他们在冷宫有什么图谋,匆忙离开时留下的?
“快!禀报公公!”矮胖太监瞬间没了巡查的心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禁物”了,这牵扯到北荒巫法、冷宫、甚至可能和太子殿下有关!
一个处理不好,他们这些小虾米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转身欲走之际——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高处的黑暗中传来!
并非攻击,更像是一颗小石子,击打在两人侧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破瓦罐上。
“啪!”
瓦罐应声而碎,在死寂的夜里,声音格外刺耳!
“谁?!”矮胖太监反应极快,厉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同时灯笼猛地抬起,照向声音来处——那是旧库一排库房屋顶的黑暗处。
瘦高个也立刻背靠同伴,短刃出鞘,紧张地环视四周。
屋顶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没。
“在上面!追!”矮胖太监当机立断。
不管是谁,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还故意惊动他们,绝对有问题!
很可能是北荒的人在暗中窥视,甚至是“自己人”中的竞争者想要灭口或抢功!
两人顾不得再仔细查看痕迹,提气纵身,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身手矫健,显然并非普通太监,而是曹敬忠培养的武者。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从夹道另一侧,一处更高、更隐蔽的废弃水塔阴影里,一道穿着深青色道袍、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显出身形。
清风脸色凝重,目光如电,扫过方才那两个太监停留的地面。
他奉师命前来探查“邪祟之气”。
观星台秘法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尤其是负面、阴邪的气息。
他一路追踪那若有若无的晦涩波动至此,那波动源头似乎在此处停留并变得清晰了一瞬,却又迅速转移。
他走近,蹲下身,手指并未直接接触,而是悬于那暗红污渍和刻画着巫纹的麻布上方寸许。
一丝精纯而温和的灵力自他指尖探出,如同无形的触须,轻轻拂过下方。
清风的眉头立刻皱紧。
“果然是北荒巫法残留……气息阴冷,带着怨念和血腥味,这血祭痕迹也很新。”他心中判断,“但为何波动如此微弱且不稳定?像是……故意留下,又被人匆匆掩盖了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指向冷宫的血迹箭头上,眼中疑色更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从侧面传来,正是刚才那两个太监去而复返,显然没追到人,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现场”的清风!
深青色道袍,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以及身上那股与宫中侍卫、太监截然不同的清灵之气。
矮胖太监心头一沉。
道袍……观星台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也是为了这痕迹?
还是……
联想到曹敬忠与北荒的私下交易,以及观星台那位玄微子监正深不可测的立场,矮胖太监立刻将清风的出现,与“北荒来人”、“监视”、“黑吃黑”甚至“观星台插手”等最坏的可能联系了起来。
“阁下何人?深夜在此,鬼鬼祟祟,所为何事?”矮胖太监沉声喝问,手紧紧按着刀柄,语气不善。
他身边瘦高个也已摆出戒备姿态,眼神凶狠地盯住清风。
清风缓缓转过身,面对两人,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内务府杂役的服饰,以及那掩饰不住的警惕与敌意。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被刻意训练出的煞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与地上痕迹同源、但性质更隐晦的波动(那是萧璟埋痕时,刻意用那模拟的情绪“污染”了麻布,而他们近距离接触后沾染上的微弱气息)。
“此地有邪气,贫道奉师命前来查看。”清风声音清冷,“倒是二位,身为内务府之人,深夜巡查至此,见到这等巫法痕迹,不思立刻封锁上报,反而追索暗处之人,是何道理?”
他言语直接,带着观星台弟子特有的、对邪魔外道的审视与不客气。
这话在矮胖太监听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质问和挑衅!
“奉师命”?
果然是玄微子派来的!
“不思上报”?
我们正要上报!
“追索暗处之人”?
我们追的可能就是你们的人!
误会如同野火,瞬间在双方心中燎原。
“邪气?我看你身上这气息,就不怎么正!”矮胖太监冷笑一声,彻底将清风划入了“敌对方”,“装神弄鬼!拿下!”
话音未落,他与瘦高个几乎同时动了!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短刃带着森寒的劲气,直扑清风!
他们出手狠辣,毫无留情,显然是想先制服再说。
清风眼中寒光一闪。
他虽年轻,修为却已至筑基后期,更是玄微子亲传,岂是易于之辈?
见对方不由分说便下杀手,且身法路数隐隐带着军中合击之术的影子,绝非普通太监,心中更坐实了对方“做贼心虚”、“恐与邪修勾结”的判断。
“放肆!”
他口中清叱,身形不动,左手捏诀,右手袍袖猛地一拂!
“呼——!”
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凭空而起,并非硬碰硬,而是巧妙地卷向两柄短刃的侧面。
同时,他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风中杨柳,倏然后退半步,恰好让两人合击的锋锐之气落空。
“砰!砰!”
短刃被袖风带得微微一偏,两名太监身形也随之一晃。
他们眼中闪过惊色,这小道士好精纯的灵力,好巧妙的卸力手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矮胖太监低吼一声,体内气血勃发,短刃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速度陡然加快,化作一道血线,直刺清风肋下!
瘦高个则伏低身形,刀锋撩向清风下盘,阴狠刁钻!
清风面色沉静,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指尖灵光流转,瞬间勾勒出一个简易的八卦虚影。
“坎水为盾,离火为锋!”
虚影中,代表“水”的坎位光华微亮,一层朦胧的水汽般的灵力屏障挡在肋下;代表“火”的离位则迸出一点炽热火星,后发先至,射向瘦高个握刀的手腕!
“噗嗤!”“叮!”
血色短刃刺中水盾,如中败革,力道被迅速消弭大半;那点火星虽小,温度却极高,瘦高个手腕一烫,短刃几乎脱手,吓得连忙缩招。
电光石火间,三人已过了数招。
清风以一敌二,稳占上风,但对方悍勇,且招式阴毒,一时竟也无法迅速制住。
他心中恼怒,更觉对方来历蹊跷,绝非善类。
矮胖太监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左手悄悄摸向腰间一个皮囊,就要动用某种阴损玩意儿。
清风灵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对方小动作,正要施展更强手段一举制敌——
“咻——嘭!”
一道尖锐的烟花爆鸣声,突然从旧库东侧的高墙外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团!
那是……禁军夜间巡逻遇到紧急情况时的示警信号!
紧接着,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迅速涌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旧库外围的天空,将这片黑暗区域照得一片通明!
“那边!在夹道那边有打斗声!”
“快!包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走脱!”
禁军的呼喝声清晰传来。
冲突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附近巡逻的禁军大队!
夹道之中,激烈的打斗戛然而止。
清风收势而立,道袍无风自动,冷冷看向对面两个脸色大变的太监。
矮胖太监和瘦高个则是面如死灰,被禁军当场撞见私自斗殴,还是在工部旧库这种敏感地方,无论起因是什么,他们都完了!
曹公公也保不住他们!
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将夹道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身穿轻甲、手持长矛劲弩的禁军士兵涌入,瞬间控制了现场。
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对准了场中三人。
一名禁军校尉按剑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清风和那两个太监,厉声道:“皇宫禁地,何人胆敢私斗?报上名来!”
矮胖太监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怕暴露曹敬忠的事,一时语塞。
清风却神色不变,面对无数指向自己的锋利箭矢,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雕刻着周天星斗图案的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流淌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他将令牌举起,正对那名校尉。
校尉看清令牌样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厉色稍敛,但疑惑更深。
清风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下来的夹道中响起:
“观星台,玄微子真人座下,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