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奉师命,探查宫禁邪祟。这二人,”清风手腕一转,令牌指向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太监,声音陡然转厉,“在此行巫蛊之术,血祭痕迹犹新,图谋不轨!被贫道撞破,竟敢动手!”
“你……你血口喷人!”矮胖太监头皮发麻,尖声反驳,他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坐实了“巫蛊”二字,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我们是内务府曹公公派来巡查禁物的!你这道士,深夜擅闯工部重地,形迹可疑,还打伤我们的人,我看是你图谋不轨!”
“放肆!”清风剑眉一竖,周身灵力隐隐鼓荡,道袍无风自动,“观星台监察天象地脉,邪祟波动自有感应!此地残留气息,分明与北荒巫法同源!尔等身为内仆,不思清除邪秽,反而阻挠追查,是何居心?”
双方各执一词,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在禁军的重重包围下依然浓烈。
那禁军校尉一个头两个大。
观星台,那是超然物外、直通天听的所在,玄微子真人的面子,连陛下都要给几分。
内务府曹公公,更是陛下跟前得用的红人,爪牙遍布宫闱。
两边他谁也得罪不起。
“都住口!”校尉硬着头皮喝道,挥手示意手下士兵将双方隔开更远些,“此地确有异常痕迹,此事重大,非本官所能擅断。来人!”
“在!”
“速去一人,禀报内务府曹公公,请他遣人前来辨识核查!”
“遵命!”
“再去一人,前往观星台,请玄微子真人座下弟子前来说明情况!”
“是!”
两骑快马立刻从禁军队伍中分出,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火把噼啪燃烧,照亮了夹道中那摊暗红污渍和扭曲的巫纹麻布,也照亮了清风冷峻的面容和曹敬忠手下那两个太监惊疑不定、强作镇定的脸。
禁军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片由萧璟亲手点燃、熊熊燃烧的“火场”边缘,在旧库高墙之外,一处被茂密枯死藤蔓覆盖的坍塌豁口阴影里,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正将夹道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萧璟。
他早已换上那身不起眼的深色旧衣,脸上抹着灰,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墙根下一块沉默的石头。
禁军的火把光芒主要集中在夹道入口和对峙现场,反而在他藏身的这处豁口附近投下更浓的阴影。
“成了。”他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清风和曹敬忠的人果然“不负期望”地掐了起来,禁军的介入更是将这场戏码推向了高潮。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在那方寸之地,工部旧库院内的守备,出现了预料之中的空档。
他不再犹豫,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从豁口滑入旧库院内。
院内果然空荡。
远处值房隐约有灯光和人声,但大部分巡逻力量显然都被吸引到了冲突的夹道方向。
萧璟将身体紧贴在斑驳冰冷的高墙阴影下,快速移动。
他早已将福伯弄来的简易地形图和兽皮图上的标注烂熟于心,更凭借第四世匠作对建筑布局的敏锐直觉,避开了可能设有暗哨的几个制高点视线。
目标明确——位于档案库后方、半埋于地下的那间废弃材料仓。
档案库黑灯瞎火,显然无人值守。
绕过它,后方是一个更显破败的小院,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构件。
那间半地下的材料仓就嵌在院角,仓门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蚀严重的大铜锁。
萧璟蹲在门前阴影里,侧耳倾听。
仓内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棂的细微呜咽。
他取出一根前端带着精巧钩齿的细铁钎——这是赵无咎按他要求弄来的旧货,配合第三世摸金校尉的开锁技艺,对付这种老式锁具并非难事。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簧弹动声,铜锁应声而开。
萧璟将锁取下,轻轻推开铁门一道缝隙,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一股混合着尘埃、霉味、金属锈蚀和某种陈年灵材朽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漆黑一片,只有从高处几个狭窄透气孔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内部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
萧璟没有点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双眼适应这片黑暗。
他的灵觉悄然散开,如同无形的触须,感知着环境中微弱的灵力流动。
根据《工造辑要》虚影中关于灵板存放环境的暗示——避光、干燥、需有微弱灵力防护以维持其活性——他的注意力很快锁定在仓库最内侧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大型的、明显属于前朝风格的废弃器械。
一个足有半人高、由厚重生铁铸成的旧式“水压机”基座,尤其引人注目。
它样式古朴笨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垢,被随意地丢弃在最角落,一半埋在其他杂物下面。
但萧璟的灵觉,却捕捉到基座下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迥异于周围死寂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平稳、晦涩,带着一种精密的秩序感,与《工造辑要》描述中灵板应有的特质隐隐吻合。
他走上前,拂开基座周围的碎屑和蛛网,蹲下身仔细查看。
手指在冰冷粗糙的铁质底座边缘摸索。
果然,在靠近地面的一侧,他摸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接缝。
接缝的形状并非随意,而是构成了一个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简易机括。
萧璟屏住呼吸,指尖灵力微吐,按照一种独特的顺序和力道,依次按压接缝周围的几个凸起。
“咔……嗒。”
又是一声轻响,比开锁声更加沉闷。
基座侧面一块约一尺见方的铁板,向内缩进半寸,然后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内,衬着某种早已失去光泽的暗黄色柔软织物。
织物上,整整齐齐地平放着三块巴掌大小、厚度约半寸的板状物。
它们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青色,质地细腻,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表面竟隐隐流转着极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
板状物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微缩灵纹回路,那些纹路比发丝还细,却层次分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灵板!而且是三块!
萧璟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激动与冰凉的战栗感掠过全身。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三块灵板逐一取出。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远比看上去要重。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板内传来的、稳定而内敛的灵能波动,如同沉睡的巨兽平稳的呼吸。
这波动与他怀中《工造辑要》残卷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进一步证实了其真伪。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暗格内部和基座其他部分,没有再发现类似的灵板,也没有其他机关。
看来,创造者确实是将九块灵板分开了存放。
就在萧璟将三块灵板用一块预备好的软布仔细包好,贴身收入怀中的刹那——
“吱呀——”
仓库虚掩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道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传了进来。
“……李主事,您看这儿,真是乱得不成样子,内务府那帮人翻过就跟遭了灾似的。”一个略显油滑的年轻声音抱怨道。
“唉,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另一个疲惫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工部主事李墨,“这些前朝的精工齿轮组,这淬火工艺,这还有半套没损毁的水利枢机组件……就算坏了,拆解开来,里面的原理、材料用法,都是宝贝!就这么当垃圾堆着,任其锈蚀……”
灯笼昏黄的光晕,随着李墨的移动,在仓内缓缓扫过,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萧璟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已如鬼魅般缩回之前看中的藏身点——仓库中部一堆码放得并不整齐、留有缝隙的废弃木料和板条箱后面。
他将身体蜷缩到极致,收敛全部气息,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
灯笼的光,几次堪堪扫过他藏身的木料堆边缘,最近的一次,甚至能看清木料表面粗糙的纹理。
李墨举着灯笼,一边痛心疾首地记录着什么,一边在小吏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杂物间穿行查看。
“甲字库第三区,废弃物料仓……巡查记录,无新增明显损毁,然原有物料归置混乱,似经外力翻动,建议……建议重新归档造册……”李墨的声音伴随着毛笔在纸张上沙沙的摩擦声传来。
萧璟屏息凝神,身体紧绷如弓。
他能闻到李墨身上淡淡的墨汁味和旧书卷气,能听到他每一次呼吸和叹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李墨记录完毕,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堆满“前朝遗骸”的仓库,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叹息:“走吧。记下来,回头我再想法子,看能不能申请点经费,至少把这套水利枢机组件弄出去,修修看……”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随之消失。
铁门被带上,虽然无法上锁,但重新关拢。
仓库内,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
萧璟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才缓缓从木料堆后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仔细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铁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闪身而出。
院内依旧空荡,远处的骚动似乎还未完全平息,隐约有喧哗声顺着风传来。
他没有丝毫留恋,沿着来路,从那处坍塌的围墙豁口悄然退出。
冰凉的夜风拂过面颊,怀中的三块灵板隔着衣物,传来恒定的、令人心安的冰凉触感。
远处,夹道方向的禁军火把光芒依旧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夜空。
萧璟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喧嚣的“舞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襟,身影迅速没入宫墙更深的阴影之中。
“该回去了。”他对自己说,脚步不停,朝着冷宫方向,无声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