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那口,马上就要炸了。
这句话的余音在石室中消散,带着金属冷却般的寒意。
萧璟眼中那点没有温度的弧度也随之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坚硬。
“福伯,叫无咎来。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敲下的最后一记重锤,定下了接下来所有动作的基调。
福伯没多问一个字,躬身退入阴影,如同融入墙壁的老藤。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石室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萧璟指尖微动,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赵无咎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子夜露的湿寒气。
他依旧作那身不起眼的短打扮,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更亮,也更沉,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铁。
他朝萧璟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废话。
“殿下。”
“坐。”萧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自己则将那三块已恢复黯淡的灵板重新用软布包好,贴身收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赵无咎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太子殿下身上某种气质的改变,更冷,也更…危险,像一把终于找到磨刀石的钝刃,开始展露锋芒。
“说说外面的情况。”萧璟开门见山。
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纸卷,展开铺在石床上。
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符号和几个名字。
“按殿下给的名单,已初步接触三人。”他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周延,前御史,因直言漕运贪腐案被罢黜,如今在城南陋巷设馆教书,日子清苦,但…脊梁没弯。属下以‘忧心国事的商贾’名义拜访,送了份不薄的束脩。他收了,但回赠了一幅字,写的是‘位卑未敢忘忧国’。酸是酸了点,骨头硬。”
萧璟点头。
周延,他第三世为谏官时,就记得朝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刚直有余,机变不足,但正因如此,可用其“名”,聚拢清流寒门之心。
“第二个,宗室远亲,刘焕。掌管京西三处皇庄。人很油滑,但属下查到,他庶出,其母出身低微,在族中备受欺压,皇庄产出大半被内务府和上头的宗正卿克扣,他早有怨言。属下没露面,托人递了话,说有南洋来的富商想高价包销他庄子里一些‘不起眼’的特产,比如某些特定的矿石、灵土。他回话很谨慎,约了三日后在城外茶庄‘偶遇’。”
萧璟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刘焕,那几处皇庄看似贫瘠,但根据他第四世匠作的记忆,地下可能埋着品质不错的“铁线铜”和“息壤土”,正是打造基础灵能构件和培育某些特殊灵植的必需品。
这个刘焕,是条可以偷偷凿开的管道。
“最后,几个中低层军官。”赵无咎的手指划过几个符号,“都是京营里不得志的,有因为得罪上司被闲置的,有空有武勇却因不懂逢迎始终升不上去的。属下按您吩咐,在几个特定的酒肆、赌坊放了些风声,说有豪商招募护院教头,饷银是军中的三倍,只要真本事。目前有五人表现出兴趣,其中两人背景相对干净,一个叫韩铁柱,使一手好刀,力大但脑子不太转弯;另一个叫钱锐,心思活络,箭术不错,就是好赌。”
“背景干净,暂时够用。继续观察,不急着接触核心。”萧璟沉吟片刻,“让你找的工匠呢?”
“这个更杂。”赵无咎眉头微皱,“京城内外的工匠籍都攥在工部和内务府手里,有名有号的老师傅大多有主。属下只能从那些散工、野匠,还有得罪了人被行会除名的家伙里挑。目前锁定了七个:一个擅长打造精密仪器的老银匠,手极稳,但脾气怪;一个因‘妄议军器’被兵部作坊赶出来的铁匠,据说能打出接近法器强度的凡铁;还有两个略通阵法、却因灵根太差无法筑基的寒门子弟,靠给人画平安符、修补低级法器糊口,日子窘迫。”
“记下。特别是那两个寒门子弟,还有那铁匠。”萧璟天工院的雏形,就需要这种不被主流体系看重、却又身怀绝技或特殊知识的人。
“他们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部分:“交代你查的事,有头绪吗?”
赵无咎神色一凛:“公孙冶…属下动用了以前在军中的老关系,又翻了不少故纸堆。此人确系前朝(大炎之前)末年的将作大匠,传说技艺通神,尤擅机关锻造与灵纹镌刻。但前朝覆灭时,公孙氏举族南迁,后遭兵乱,谱系断绝。属下目前找到一条极模糊的线索,据说公孙冶有一支血脉,为避祸改姓‘工’或‘龚’,流落到了江南苏州府一带,明面上从事织造或造船,暗地里是否还有传承,尚需时间。”
“江南…”萧璟记下。
那里远离京城漩涡,又是繁华富庶之地,工匠技艺发达,确实是传承可能藏匿的地方。
“加紧查。重点不是谱系,是技艺。‘灵纹镌刻’和‘奇金冶炼’,这两样本事,哪怕只剩一鳞半爪,也必须找到。”
“是。”
“李墨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通过柳随风那边的渠道,递了匿名信。以‘海外归来的富商,痴迷奇巧之物,愿资助真正有才学的匠人’为名,邀请他探讨‘灵能稳定与小型化’的可能。信里夹了五十两的银票,不算多,但足够表明‘诚意’。柳随风说,信已投入工部官驿给他私人的信箱,最迟明后日会有回音。”
萧璟点点头。
柳随风这人,别的本事或许平平,但编织关系网、传递些隐秘消息,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那个“风雅商人”的身份,和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是目前最合适的联络中转站。
“曹敬忠和玄微子那边,旧库冲突后,有什么动静?”
“曹公公那边,据说发了很大的火,杖毙了一个办事不力的小太监。他的人更频繁地在工部各库司巡查,但对旧库…反而加强了看守,日夜有两班人盯着,不过听内部线人说,他们主要是防备‘外人’再闯进去,自己翻找的动静小了很多。至于观星台…玄微子真人似乎对此事不置一词,只让门下弟子清风继续在观星台‘静修’,但属下发现,有生面孔在旧库附近远远观望过几回。”
萧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做贼心虚,又怕别人也来分一杯羹。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知道旧库里有‘好东西’,只是没找到,或者不确定是什么。这潭水,够浑。”
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赵无咎。
纸上的字迹是他模仿另一种笔迹写就,内容更是隐晦。
“这是给李墨的‘考题’,也是一份引导。通过之前的渠道,匿名给他。问题关于灵能输出如何平稳、灵纹阵列能否缩小到巴掌大小、甚至…没有灵根的凡人,能否通过某些设计驾驭灵能器械。告诉他,‘金主’对这些方向极感兴趣,若有真知灼见,报酬从优。”
赵无咎接过,小心收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这几张纸的分量,这不仅仅是测试,更是在为那位工部主事,悄然推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窄小的门缝。
“最后一件事,”萧璟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从现在起,你和柳随风的联络,要更隐秘。增加一个死信箱,放在城南土地庙香炉底下。非紧急情况,不再直接见面。你也要减少公开露面,尤其是和‘旧人’接触。曹敬忠和玄微子都不是傻子,冲突过后,他们一定会撒网排查。你要做暗处的眼睛和手,不是靶子。”
“属下明白。”赵无咎重重点头,他深知太子殿下这番安排的分量。
这已不仅仅是夺嫡,而是在悬崖边上,与时间、与旧体系、与未知的恐怖赛跑。
赵无咎离开后,石室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璟没有休息,他再次展开那些从灵板上拓印下来的复杂图谱和笔记,就着昏暗的灯光,目光如刀般切割过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注解。
修为。实力。身体。
这才是眼下最脆弱的瓶颈。
炼气三层,在这京城暗流中,比一张纸糊的盾牌强不了多少。
锁魂咒与噬魂蛊的对峙,像在经脉里埋了两颗随时会互相引爆的雷,他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块灵板笔记的末尾,那段关于“星陨核”衰变辐射的描述上。
“…衰变辐射,性阴秽,蚀灵脉,污法宝,长久接触,修士灵台晦暗,道基受损…”
这是常识。
但紧接着的一行小字,是第九世(也就是今生)早期在皇家藏书阁某本偏僻杂记上看到过的、几乎被遗忘的批注,此刻却与第八世大巫记忆中某些禁忌法门隐隐呼应:
“…然物极必反,至秽之中或藏生机。北荒巫祝一脉,有秘法纳‘死气’、‘瘴气’锤炼巫力,谓之‘破而后立’。衰变之辐射,其质近‘死’、近‘衰’,或可为引,淬炼极特殊的‘煞体’或‘咒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在他脑中骤然亮起。
皇宫深处,传国玉玺(星陨核)所在,其衰变辐射最为浓郁。
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但若…若能以第八世大巫的“纳秽淬体”秘法为基,结合对“衰变”本质的理解(来自灵板),主动引导那稀薄却无处不在的衰变辐射,是不是可以…
一方面,辐射性阴,或许能持续侵蚀、压制那阴毒的锁魂咒?
以毒攻毒!
另一方面,若能以特定巫法将这“衰败死寂”之力引入体内,走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极其危险的偏门路径,或许能在压制咒印的同时,获得一种迥异于正统灵力的、具有强烈侵蚀与衰败特性的特殊力量?
这念头让他心脏狂跳,背脊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太险了。
一步踏错,不是咒发人亡,就是被衰变辐射彻底侵蚀,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道基尽毁。
但…还有别的路吗?
等待国运自然修复?
不可能。
寻求仙门帮助?
那是与虎谋皮。
按部就班修炼?
锁魂咒和时间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需要力量,需要打破僵局的力量,需要不被旧体系束缚的力量。
而“天工”的道路,同样需要他拥有足以撑起这一切的个人实力和…时间。
萧璟缓缓合上面前的图谱笔记。
昏暗的光线下,他年轻却历经九世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决绝。
“福伯。”他轻声唤道。
老仆的身影无声出现。
“接下来几天,我要闭关,尝试一点…新东西。外面的事,按既定计划推进,无咎和柳随风传回的消息,你先汇总,紧要的…再唤我。”萧璟顿了顿,目光投向石室外那片深沉的、被皇城高墙切割开的夜空,“另外,准备一些朱砂、硝石粉、还有陈年的桃木芯。要快。”
福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埋下头:“老奴遵命。”
石门缓缓闭合,将萧璟的身影彻底吞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下一次石门开启时,走出来的,或许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萧璟”。
他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入定。
意识沉入轮回记忆的浩瀚长河,第八世北荒大巫那狂放不羁、与天地凶戾之气共舞的身影,逐渐清晰。
同时,第九世在皇宫中感受到的、那丝无处不在的、令人灵觉不安的“滞涩”与“衰败”感,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是它了。
他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怪异的手印,呼吸节奏陡然一变,变得悠长、深缓,仿佛在牵引着周遭的空气,也随之产生某种细微的、向内坍塌的共鸣。
石室外,更深露重。
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匍匐,无人知晓,在这王朝最破败的一角,在那被视为废物的太子冷宫之下,一场静默而危险的“革命”,正从一个人的身体内部,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