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地下的石室重归寂静,可宫墙外的世界,却像一锅渐次升温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柳随风这几日跑得格外勤。
他那间位于城西、门面颇为雅致的“风雅斋”书铺,成了各路寒门士子最爱扎堆的地方。
倒不全是买书,更多是来蹭个清净地方论文章、换消息。
柳掌柜为人圆滑,出手也大方,时常请相熟的穷书生喝杯粗茶,偶尔还接济些笔墨纸砚,在士子圈里颇有些“及时雨”的名声。
这天午后,书铺后的小院里,柳随风正眯着眼,听两个面红耳赤的举子争论“漕运改道与沿途田亩灌溉孰轻孰重”。
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待那两人争累了讨茶喝,他才笑呵呵插话:“二位学问都高深,不过学生听闻,这实务之学,除了水利,还有历算、营造、舆图、军械许多门道。咱们这届恩科,除了经义策论,可还有‘时务’一科?不知诸位同年里,可有精通这些‘杂学’的高才?”
这话匣子一开,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嗤之以鼻:“杂学乃小道,岂是我辈读书人该钻研的?”也有人摇头叹息:“有倒是有,城南住着个叫韩愈的,算学极精,可文章里总夹带些‘工程算题’,被几个考官批为‘匠气过重,有辱斯文’。”更有人压低声音:“还有个叫燕青的,边军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张口闭口排兵布阵、边防得失,文章写得刀砍斧劈一般,听说被世家出身的同窗排挤得厉害,连客栈都住不起最下等的通铺了。”
柳随风心里有本账,面上却只做感慨状:“可惜,可惜。天生我材必有用,学问哪分什么高低。”转头就让伙计悄悄记下这两个名字和可能的住址。
类似的场景,在茶楼、破庙、乃至廉价的脚店旁上演。
柳随风动用他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将触角伸向每一个可能的目标。
不出七日,一份整理好的名单,连同简要事迹,已用只有他和赵无咎才懂的暗语写在薄绢上,塞进了城南土地庙香炉底下的砖缝里。
赵无咎取回密报,连夜誊抄整理,趁着天色未明,再次潜入冷宫。
石室内,萧璟刚结束一夜那凶险万分的“纳秽淬体”。
他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眼底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异样的幽光,像是深潭底层反射的冷月。
听完赵无咎的汇报,他接过那份誊抄工整的名单。
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简短的评语:“某某,精于历算,然口吃不善言辞”、“某某,绘得一手好舆图,曾指出《大炎疆域志》中三处谬误,被主考斥为‘狂生’”、“某某,出身匠户,却痴迷机关术,科考文章通篇在论证‘水车改良可增粮三成’”……
萧璟看得极快,偶尔手指会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一瞬。
九世记忆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尤其是儒圣那一世对科举取士、人才禀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军神世对实务能吏的渴求与鉴别力,让他能迅速穿透这些干瘪的文字,勾勒出一个个鲜活、可能被时代偏见所埋没的灵魂。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两个名字上:韩愈,燕青。
“韩愈……文章偏激?恐怕是‘务实’得过了头,触动了那些只知空谈性理的考官神经。”萧璟嘴角微勾,想起儒圣世里某些不合时宜、却最终证明了其价值的奏疏。
“燕青……边军出身,议论兵事?这是把考场当边关哨卡了,倒是性情中人。”
他取过案头早已备好的几册书。
书页泛黄,显然是旧物,但边角齐整,保存精心。
《九章算术注疏》,这并非官方刊行版本,上面有他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和补充算例,更侧重工程测量、物资调配等实际应用。
《水经图志》,比通行版本多了许多实地勘测的水文笔记和险滩标注。
《墨子残篇》,着重“备城门”、“备高临”等守城器械与战术的章节。
“以‘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辈学者’名义,赠予韩愈。附银二十两,言明是‘助其安心备考,钻研学问之资’。”萧璟将《九章算术注疏》和《水经图志》单独取出,又添上一张百两会票,“告诉柳随风,话要说得漂亮些,就说是敬重其才学,望其勿为流言所困,真学问终不会被埋没。”
接着,他拿起另一册更薄、墨迹却更显新的册子。
这是他根据军神世记忆,默写出的部分基础行军阵图与战例精要,非系统兵书,却更重实战应变与地形利用。
“此册赠予燕青。同样附银二十两。柳随风可言:偶得前人手札残篇,观其议论兵事颇有独到之处,故转赠之,望于其实务有所裨益。”
赵无咎领命,将书与银钱仔细收好。
“动作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能追溯到你们,或者追溯到‘太子’的痕迹。”萧璟叮嘱,“赠书是试探,也是引线。看他们如何反应,可知其心性、眼界,是否真可塑造。”
数日后,城南陋巷。
韩愈租住的房间狭小逼仄,仅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满书籍。
当柳随风亲自将那个包裹送来,说明来意时,他愣住了。
摸着那质地不俗的书封,看着里面密密麻麻、见解独到的批注,还有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会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苦读的寒门士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对着柳随风深深一揖:“晚生何德何能,敢受前辈如此厚赠!柳掌柜,那位前辈……究竟何人?”
柳随风笑着摇头:“韩相公,前辈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您只需知道,他老人家是惜才之人。您且安心读书,若有何心得,或有何难处,可通过在下转达。”
韩愈重重点头,不再多问。
他捧着那本《九章算术注疏》,如获至宝,当夜便秉烛夜读。
读至其中一道关于估算大型水利工程土方量与人力分配的复杂算题时,他眉头紧锁,反复演算,忽地眼睛一亮,抓过毛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他不仅解答了原题,更结合自己曾观察家乡河道治理的经验,提出了一种更优化的分段施工与轮替方案,字里行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求索之意。
末了,他恭恭敬敬写了一封回信,言辞恳切,既表达感激,更附上自己的解法,恳请“前辈”斧正,并希望能有更多交流请教的机会。
相比韩愈的含蓄内敛,燕青的反应则像一团烈火。
客栈嘈杂的大通铺角落,燕青收到那册兵家阵图手札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简洁却直指核心的线条与批注,仿佛能嗅到纸页间散发的铁血与硝烟味。
这绝非纸上谈兵之物,这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能提炼出的精华!
“高人!这绝对是高人!”他猛地站起,惊得旁边几个同住的举子侧目。
他不管不顾,一把抓住柳随风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柳随风龇牙咧嘴:“柳掌柜!赠书的前辈在哪里?燕某必须见他!边军防务,有太多憋在心里的话,书信说不清楚!求前辈指教!”
柳随风费了好大劲才挣脱,揉着胳膊苦笑:“燕壮士,前辈踪迹,实在不便透露。您若有疑问,可写下,在下尽力转呈。”
燕青二话不说,当即向店家借了笔墨,就在客栈油腻的桌子上,铺开纸张,唰唰写起来。
他写边军戍堡防御的漏洞,写骑兵冲阵时现有步兵阵型的脆弱,写后勤补给在恶劣地形下的困境……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满满都是实战的焦灼与思考。
两封回信,很快通过柳随风、赵无咎这条隐秘的线,再次送到了冷宫石室。
萧璟就着油灯,先看韩愈的信。
目光在那精妙的算题解答和务实的施工建议上停留许久,缓缓点头:“根基扎实,思维缜密,更难得的是不空谈,有实干之才。此子若加以引导,将来或可成为‘天工院’规划统筹之良选。”
再看燕青的信,通篇都是亟待解决的军事难题,字字带火,句句含锋。
“血性未泯,洞察敏锐,所提问题皆切中要害。是块好料,需打磨其锐气,增其韬略。”萧璟评价道,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赵无咎在一旁静候指示。
萧璟沉吟片刻,指尖在韩愈那封写满算式和方案的回信上轻轻敲了敲。
“告诉柳随风,韩愈此信,我已收到。”他声音平稳,“至于他信中所问……”
话音在此微妙地停顿。
萧璟并未说下去,只是拿起韩愈的信纸,走到石案旁,将那张写满解答的稿纸铺开,提起笔,蘸饱了墨。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