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随后,墨迹便如流水般落下,却并非落在韩愈解题的正文区域。
他的笔尖游走在稿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下一行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小楷。
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没有直接评价韩愈的答案对错。
他只是在韩愈那精妙却略显繁复的“分段轮替方案”旁,批注道:“思路已近,惜乎变量未周。只虑人力、土方、时序,未计天时(雨季旱季)、地利(土质松实)、物耗(工具折损、粮草转运)。此三者,常使纸上最优,成实地最劣。”
接着,又在韩愈另一处关于人力峰值调配的计算旁,轻轻画了个圈:“此处算法,可再简。现有模型如绕树盘藤,虽能至顶,费力耗时。赠汝一框架,或可更直白。”
下方,他用更小的字,勾勒出一个极简的模型草图。
那并非复杂的算式堆砌,而是一个清晰的逻辑树:主干是“总工期目标”,分出几个主要枝干——“人力流”、“物料流”、“天气窗口”、“地形约束”,每根枝干末端又挂着几个关键参数和它们之间的联动关系箭头。
旁注寥寥:“抓主要矛盾,设动态调整阈值。实务之算,非求极致精妙,在求稳、快、省之平衡。”
整篇批注,字数不足韩愈原信的三分之一,却刀刀见血,处处留白。
最后,他在稿纸最下方,用近乎平等的口吻写道:“框架在此,君可自填血肉。治水如治军,因地制宜,因势利导,无定法。”
写罢,吹干墨迹,将原信与批注一同封好。
数日后,这份批注送到了韩愈手中。
油灯下,韩愈起初是困惑,继而皱眉深思,渐渐地,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逻辑树的框架上描画,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某种更本质、更宏大的规律。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治水如治军”时,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有层窗户纸被“嗤啦”一声捅破,窗外是豁然开朗的天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在狭小的房间里疾走几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只想着算得更精,却忘了算得更‘对’!前辈这哪里是在教我算学,这是在教我‘经世致用’的根本心法啊!”
困扰他数月、自以为已到极限的思路瓶颈,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批注面前,轰然洞开。
他仿佛看到无数实际工程中可能出现的变量,如繁星般在那简洁的框架中有序排列、关联。
这不是答案,这是比答案珍贵万倍的“方法”!
他当即扑回桌案,连灯火暗了都顾不得拨,抓起笔就开始疯狂演算。
这一夜,陋室的灯火再未熄灭。
他不再局限于原题,而是以萧璟给出的框架为基,推演汛期抢修、山地开渠、平原灌溉……一个个具体情境下的最优解草案如泉水般涌出。
直到晨曦微露,他才停下笔,看着眼前厚厚一叠写满算式、图表和方案的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带着熬夜的微腥,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信。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心血整理成册,又怀着无比恭敬的心情,写下一封长信。
信中不再只是感激,更有对框架的深入思考、推演时遇到的新问题,以及对“前辈”学识与境界的无限仰望。
他将信与册子仔细封好,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亲自送往柳随风处。
另一边,燕青也收到了回应。
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前辈”,只得到柳随风“前辈云游在外,暂不便相见”的委婉转达,燕青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当柳随风将那册薄薄的、仅有数页的《斥候遭遇战变阵三要》递到他手中时,燕青的失望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期待取代。
册子极简,字迹是陌生的,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开篇没有废话:“遭遇战,胜在快、准、狠,乱在惊、慌、散。三要如下:一、地利:不择高而择‘活’,林石沟坎,皆可为眼为齿为阱;二、心慑:首击必凌厉,以寡击众时,声、光、袭必合,乱敌心神为上,杀伤次之;三、转进:非溃退,乃诱敌、分敌、歼敌之始,五人小队,当如臂使指,分合在心。”
下方附着一个极其简单的五人小队配合训练法:五人各有编号,持不同简易器械(甚至只是长短木棍),依哨音或手势,演练几种基础阵型变化——锥形突进、环形防御、两翼骚扰、交替掩护后撤。
方法朴实到近乎简陋,但每一种变化都紧扣“地形利用”、“瞬间爆发”和“保持队形机动”的核心。
燕青起初有些疑虑,这和他想象中的高深兵法似乎不太一样。
但他本身就是实干派,当即在客栈后巷找了个僻静处,拉上四个同样不得志、平日有些交情的军中同袍,半信半疑地试了起来。
一开始,配合生疏,笑话百出。
但仅仅半个时辰后,燕青的脸色就变了。
当他们按照训练法,用哨音指挥,完成了一次从环形防御迅速转为锥形反击的演练后,他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气血奔涌的速度,回味着刚才五人如同一个人般骤然收缩又炸开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不是纸上谈兵!
这简单的操练法,直指小队遭遇战中最核心的“协同”与“反应”问题!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器械使用要点和位置选择,细细琢磨,全是战场老手用血换来的经验!
“高人……真是绝顶高人!”燕青喃喃道,眼神炽热如火。
他不再追问前辈在哪,而是如同得到绝世功法的武痴,日夜沉浸其中。
他拉着那几个同袍反复操练,不断尝试在不同地形(小巷、土坡、杂树林)应用那“三要”的原则,甚至开始自发地用这套思路,去拆解、复盘自己记忆中所有遭遇战的战例,将心得密密麻麻写在纸上。
很快,韩愈那厚厚一册凝聚心血的治水方案推演,和燕青写满实战体会与战例分析的粗糙纸片,都通过柳随风这条线,再次汇聚到冷宫石室。
萧璟静静翻阅着。
韩愈的推演,框架运用纯熟,变量考虑越发周全,甚至开始尝试将“物料流”和“天气窗口”进行更复杂的联动模拟,显示出惊人的举一反三能力和扎实的数学功底。
燕青的笔记虽然字迹潦草,但字字不离实战,对地形、士气、时机把握的思考深度,已经远超他出身和职位所限,更难得的是那种立刻付诸实践、并从中提炼感悟的执行力。
“璞玉,两块都是璞玉。”萧璟放下纸卷,对侍立一旁的赵无咎说道,“韩愈可为‘算’,燕青可为‘锋’。根基已验,心性已明。是时候,给他们一点真正不一样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投向石壁,仿佛穿透厚重的宫墙,望向即将到来的科举考场,也望向朝堂上那些因为“新政”恩科而各怀鬼胎的面孔。
“科举在即,总有人不想看到寒门里冒出太扎眼的苗子。”萧璟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石室温度微微下降,“周延儒……这位考官大人,最近似乎太清闲了些。”
他转过身,从石案下层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
“无咎,告诉柳随风,可以‘无意间’让一些消息,流传到某些言官的耳朵里了。”萧璟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第一个冷静的字,“比如,周大人府上那位最得宠的七姨娘,她老家兄弟去年强买的那几百亩‘水淹地’,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今年报上去的‘上田’的。细节……不妨生动些。”
笔锋落下,墨迹洇开,一场针对考官的风暴,悄然酝酿。
而石案另一端,那些被批注过、写满推演的纸张静静躺着,仿佛预示着另一场更剧烈的知识风暴,即将在年轻士子的脑海与笔端,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