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会,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周末残留的倦怠。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文创基金的中层,投影仪嗡嗡作响,映出孙浩那张永远挂着职业笑容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话筒放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
“各位,一个好消息。经集团高层慎重考虑,决定将‘云海市传统工艺美术厂’——哦,现在咱们内部可以叫它‘风华’工艺品厂——正式划归我们新锐文创基金进行‘战略扶持’。”孙浩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门边那个正在低头玩手机的身影上,“考虑到陆临渊先生对实体业务表现出的浓厚兴趣,以及……嗯,家族的期望,厂子的具体跟进工作,将由陆先生‘协助’负责。这可是个锻炼实操能力的绝佳机会,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几分敷衍和掩饰不住的愕然。
与会的中层们表情管理瞬间失控——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讥诮,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更多的人是面面相觑,沉默像潮水般蔓延。
风华厂,谁不知道那是个年亏五百万起步、工人平均年龄快五十、产品还停留在上世纪审美、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的超级烂摊子?
这“锻炼”,分明是“流放”的体面说法。
陆临渊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被打扰游戏的不悦,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啊?哦,行啊,有事干总比闲着强。”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接手的不是一个烫手山芋,而是一张度假村的门票。
孙浩笑容更深,眼中却没什么温度:“陆先生有干劲就好。散会后,我让人把相关资料给您送过去。”
会后,孙浩亲自抱着一摞半人高、积着灰的文件夹,放到了陆临渊角落的工位上。
纸张泛黄,散发着陈年油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陆少,这是风华厂近五年的基本情况,财务报表、人事档案、客户投诉记录……都在这儿了。”孙浩拍了拍最上面一本,灰尘扬起,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柱里飞舞。
“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朝旁边招招手,“小刘,过来。这是刚招进来的实习生,刘明,以后就给你当助理,跑跑腿打打杂,你多带带他。”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脸紧张的男生小步跑过来,抱着笔记本电脑,声音都有些发颤:“陆、陆总好!”
陆临渊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风华厂2023年度亏损分析报告》,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让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啧,”他嫌弃地把文件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么多数字,看得我头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揉着太阳穴,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
孙浩眼底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满意,语气却更温和了:“不急,慢慢看。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或者让小刘去办。”
等孙浩一走,陆临渊看都没看那堆“山芋”一眼,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款热门手游,屏幕光影变幻,映亮他专注(打游戏)的侧脸。
实习生刘明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看那堆资料,又看看玩游戏的陆临渊,欲言又止。
午休铃响,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陆临渊像是被饿醒,伸了个懒腰,随手从文件堆里抽了薄薄一沓纸捏在手里——那是夹在财务报表里的、工厂近三年的IT设备采购与维护清单——然后晃晃悠悠地朝茶水间走去,路线却“不经意”地绕过了IT运维区。
陈旭正对着电脑屏幕啃三明治,眉头紧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陆临渊走到他工位旁,脚尖“恰好”勾到了桌下的电线(当然没勾动),身体一个趔趄,手里那沓纸“哗啦”一声散落,几张飘飘悠悠,正好落在陈旭脚边。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陆临渊连忙蹲下身去捡。
陈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也弯腰帮忙,手指触到一张印着表格的纸,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表头——《风华厂信息设备维护费用明细(2021-2023)》。
作为技术宅,他对数字和型号有着天然的敏感。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清单上罗列着密密麻条:更换服务器主板(型号XX-2020)X次,单价XXXXX元;采购专业图形工作站显卡(型号YY-RTX)X块,单价XXXX元;网络防火墙年度服务费……
陈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完全不对。
风华厂那种半死不活的老厂,用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旧电脑和基础网络,怎么可能需要频繁更换高端服务器主板和专业图形显卡?
这些型号,跟厂子的设备根本驴唇不对马嘴!
而且单价……高得离谱,比市场价贵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这已经不是采购失误,简直是明目张胆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手忙脚乱把纸收拢起来的陆临渊。
这位纨绔少爷脸上只有烦躁,嘴里还嘟囔着:“啧,破厂子,修个电脑花这么多钱?够我买辆不错的跑车改装件了!真特么黑。”
陈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数据库危机那天,陆临渊“随口”提点的几句话,那绝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再看看眼前这沓明显是“不小心”掉在他脚边的清单……电光石火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抿紧嘴唇,将手里捡起的几张纸递了回去,声音平淡无波:“陆总,您的文件。”
“谢了啊!”陆临渊一把抓过,塞回文件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继续抱怨,“食堂的菜是不是换厨师了?越来越难吃……”他晃悠着走了,留下陈旭坐在原地,盯着屏幕上停滞的代码,眼神复杂。
那几行异常的采购数据,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下午,陆临渊主动去了孙浩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不得不干点正事”的勉强:“孙总,那堆资料看着太费劲了。我想直接看看厂里这几年的采购合同原件,还有供应商都是什么来头,心里好歹有个数。电子档有吧?”
孙浩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这草包大概是想走马观花翻翻,显得自己努力过。
他笑容可掬:“当然有。不过陆少,按规定,这些敏感文件只能在公司内网的指定终端上查看,而且开启了安全模式,不能拷贝、下载。我让人给你开个临时权限,你就用三号会议室那台电脑吧。”
“行吧,规矩真多。”陆临渊不耐烦地摆摆手。
三号会议室角落,一台孤零零的台式机屏幕泛着冷光。
陆临渊坐下,登录系统,点开密密麻麻的文件目录。
他身体前倾,目光看似散漫地在一份份采购合同的扫描件上滑动,鼠标滚轮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与此同时,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握着一部屏幕朝下的手机。
手指在熄灭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备忘录,以一种外人绝难看懂的混合缩写、符号和数字的方式,精准记录着:
「鑫源科技|法人:赵XX|主营:电子元器件|合同额:异常高|关联?」
「宏图商贸|法人:钱XX|主营:办公耗材+?|频次:密集」
「永昌实业|法人:孙XX|主营:建材(?)与IT采购合同|备注:查交叉持股可能」
他的手指动作隐蔽而迅捷,眼睛却始终“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合同文本,偶尔还配合地皱皱眉,或者发出一两声不耐烦的轻啧,完美扮演着一个被枯燥文件折磨的纨绔子弟。
时间在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纸张的虚拟翻页声中流逝。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为昏黄。
陆临渊记录下第七个关键名字,以及几个值得注意的法人代表重合点。
这些碎片,单看或许不起眼,但串联起来,指向的可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侵吞公司资产的灰色网络。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鼠标,光标移动到屏幕右下角。
“嗒。”
一声轻响,食指按下了回车键,确认关闭了最后一个查询窗口。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深处,一点冷光稍纵即逝。
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