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临渊依然准点“报到”三号会议室。
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他对着屏幕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在鼠标上懒洋洋地滑动。
他翻阅合同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在走马观花。
但在关闭浏览器前,他的光标在几个特定页面上多停留了几秒——一页是某供应商名为“鑫源科技”、一年后却变成“鑫源商贸”的合同,合同编号不同,但收款账户赫然一致;另一页是“宏图商贸”连续三年的耗材采购单,单价每年递增百分之十五,远超市场波动。
他照旧没关页面,就让那些刺眼的异常摊在屏幕上,然后伸着懒腰,晃出了门。
第三天下午,轮到陈旭做例行终端检修。
他拿着检测板,一个个窗口检查过去,清理缓存,扫描日志。
指尖敲击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当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时,动作顿住了。
连续三天,同样的几个合同页面被反复打开、查看。
不是偶然。
陈旭的眉头拧紧,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瞥了眼空荡荡的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迅速切换到了自己的管理员账号。
权限提升,界面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他调出那些可疑合同的完整审批链。
光标在一行行代码和记录上飞速跳动。
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机房里变得清晰可闻。
找到了。
所有指向“鑫源”、“宏图”等公司的异常合同,最终的电子签核栏,都定格在同一个人名下:刘启明,供应链管理部副经理——陆临风分管部门的得力干将。
而更诡异的是,负责具体录入这些合同的几个经办人账号,都在合同生成后不到一个月,状态就变成了“已离职”,账号同步注销,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冷汗悄悄浸湿了陈旭的后背。
这不是管理疏漏。
这是有计划的痕迹清理。
他咬了咬牙,调取了更底层的系统日志,追溯这些合同原始扫描件的上传记录。
时间戳、操作记录、IP地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分钟后,结果弹出。
上传IP:218.75.XX.XX。
陈旭立刻切出查询工具,反向解析这个IP段。
地址定位弹出——城西,飞跃路,一家名为“星际部落”的连锁网吧。
时间多在深夜或凌晨。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清醒。
工厂的合同,从外部网吧的电脑上传?
经办人批量离职?
审批直达刘启明?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数据问题”或“采购失误”的范畴。
这是一张网,一张侵吞公司资产的、隐秘的网。
而撒网的人,权限不低,且心思缜密。
按规定,他应该立刻撰写安全异常报告,提交给信息安全部,以及……他的直属上级孙浩。
但报告递上去,真的能到达该看的人手里吗?
孙浩那张永远带笑的脸浮现在眼前,以及他把那堆烂账资料拍在陆临渊桌上时,眼底那抹难以察觉的轻蔑。
这份报告,会不会和那堆资料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压进某个角落,甚至反过来给自己惹上麻烦?
陆临渊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他抱怨“修电脑比买车贵”时夸张的嫌弃表情,他“不小心”掉落清单的笨拙,还有他总在“歪打正着”后浑不在意走开的背影……一帧帧画面在陈旭脑中闪过。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第三次还精准地指向同一片阴暗角落,那就绝不是巧合。
这个纨绔,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扮演什么角色?
递这份清单,是无心,还是……有意的试探?
下班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办公室凝滞的空气。
同事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
陈旭却坐在原位,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网吧IP地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凌乱。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
浓重的烟草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通风不畅的闷味。
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年久失修,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标志提供着微弱光源。
陆临渊就靠在转角处的窗台边,指间夹着半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
窗外是都市渐次亮起的霓虹,映得他侧脸轮廓半明半暗。
听到门响,陆临渊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没说话,又吸了口烟,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看着它们在污浊的空气里缓缓扭曲、消散。
陈旭走近几步,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喉咙有些发干。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尽量显得平常,甚至带点抱怨:“陆总,还没走?”
“躲会儿。”陆临渊声音含混,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办公室闷得慌。”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积尘的窗台上。
“是啊,事儿多。”陈旭顺着话头,目光落在窗玻璃模糊的倒影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身边的人听,“尤其是那些老系统,历史遗留的数据问题,越挖越脏,清理起来特别麻烦。有些垃圾文件藏在根目录深处,删都删不干净,还占资源。”
他说完,用余光观察着陆临渊的反应。
陆临渊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骤然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下半张脸。
他望着窗外璀璨又冰冷的城市灯火,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调说:
“难清理就放着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不负责任,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吞没:
“反正也没人在乎。”
陈旭的心微微一沉。这算什么?打太极?还是另一种暗示?
就在他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陆临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旭,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
“不过啊,”陆临渊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要是哪天,系统‘不小心’自己把那些垃圾文件给删了……说不定,运行还能快点儿。”
话音落下,他掐灭了烟。
指尖在窗台上随意按了按,抹掉那点烟灰,动作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儿。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陈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走了。”
他吹起一段不成调的口哨,旋律轻快得有些突兀,推开防火门,身影没入走廊明亮的光线里,留下陈旭独自站在昏暗的、烟味弥漫的楼梯间。
陈旭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话——“系统‘不小心’自己把垃圾文件删了”。
不小心。
删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敲击键盘而指节分明的手。
安全异常报告的格式在脑中清晰浮现。
或许,有些“垃圾”,真的需要一次“系统错误”来清理。
防火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楼梯间的沉闷。
陆临渊脸上的慵懒和口哨声在同一秒收敛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他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一切平静得反常。
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敲了敲。
顾家那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他们一贯的作风。
就在这时,手机在他掌心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顶端,一条新消息滑入预览栏。发送人的名字很简单:顾清晏。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简短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文字:
「周六晚,家宴。祖父亲自主持。」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陆临渊盯着那行字,走了进去。
金属门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家宴。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看来,有些表面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