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家的家宴,还是顾老亲自主持。
这不像一次普通的见面,更像一场提前吹风的谈判,或者……评估。
他指尖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敲了敲。
顾清晏亲自发来消息,而不是通过家族秘书或者父亲陆振声转达,这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是提醒?
是施压?
还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信号?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他收起手机,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显散漫的神情。
周六傍晚,陆临渊开着他那辆招摇的亮橙色跑车,准时抵达顾家一处不常用于正式接待的私人宅邸。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厅,只有一处闹中取静、竹影婆娑的庭院,以及一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茶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更清冽的茶香。
他被穿着素色中式服装的侍者引入茶室。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厚重的底蕴。
一张宽大的老根雕茶桌居中,主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顾家真正的定海神针,顾老爷子。
顾清晏坐在老爷子侧手边,今天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挽,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婉古典,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丝毫未减。
她对面,坐着沈铎。
沈铎今日也打扮得颇为得体,深灰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面对长辈的尊敬笑容,正与顾老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临渊来了。”顾老爷子抬眼,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笑着招呼,“过来坐,就等你了。”
“顾爷爷好。”陆临渊立刻换上略带局促又努力想表现得体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在顾清晏旁边的空位坐下,“路上有点堵车,没迟到吧?”
“刚刚好。”顾清晏淡淡道,算是打过招呼。
侍者无声上前,为陆临渊斟上一杯澄澈的茶汤。
他端起来就喝了一口,差点烫到,赶紧放下,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沈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这次苏富比秋拍的焦点,除了那件众所周知的莫奈《睡莲》小幅,其实更值得关注的是几位新兴的亚洲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市场热度很高,但泡沫也不小,很考验眼力和渠道。”
顾老爷子微微颔首:“收藏一事,水深。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见识,不错。”
“您过奖了,只是跟着家里长辈和圈内朋友学了点皮毛。”沈铎谦逊道,随即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看似在神游的陆临渊,“说起来,陆少最近不是在负责集团的文创基金吗?艺术与金融结合现在也是大趋势,不知道陆少对这类投资怎么看?尤其是……如何鉴别真伪和价值?”
来了。
陆临渊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被问住的模样,挠了挠头:“啊?投资?这个……沈哥你可问倒我了。”他苦着脸,语气诚恳又无奈,“我哪儿懂什么价值啊,都是底下人看着办。我现在就头疼我们接手的那个破厂子,做的东西土得掉渣,什么景泰蓝掐丝的摆件,造型老掉牙了,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他抱怨得自然无比,仿佛真的只是在随口吐槽工作烦恼。
顾清晏垂眸看着自己杯中舒展的茶叶,没说话。
顾老爷子脸上笑容不变,听着。
陆临渊像是忽然想起点什么,用闲聊八卦的口吻,带着点不可思议补充道:“不过说来也怪啊顾爷爷,就那么丑的东西,我翻他们旧账,发现去年居然有一批通过一个叫……叫什么来着?”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哦对,好像叫‘雅集坊’的一个小画廊,卖到海外去了,标价还不低!您说稀奇不稀奇?真有人好这口?”
“雅集坊”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茶室氤氲的空气里。
顾清晏正在提壶续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水流平稳,没有溅出一滴,但壶嘴悬停的微妙高度,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这个画廊的名字,知道的人极少,是她掌控的数条隐秘渠道之一,几经洗牌和更名,表面早已与她毫无关系。
沈铎正要端茶杯的手指,也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如针,刺向陆临渊那张写满“无知”和“困惑”的脸。
陆临渊却仿佛毫无所觉,还在那儿兀自摇头:“反正我是搞不懂。那厂子管理也是一团乱,员工难管得很……”他继续絮絮叨叨地抱怨着“风华”厂的种种问题,从设备老旧到人员懒散,活脱脱一个被烂摊子折磨又束手无策的草包少爷形象。
顾老爷子始终含笑听着,偶尔点头,不置可否。
一场家宴,在茶香、略显刻意的闲聊和无声的暗流中,缓缓度过。
沈铎之后没再刻意刁难,话题转向了更安全的领域。
散席时,天色已黑。庭院里亮起了柔和的地灯,竹影摇曳。
众人送顾老爷子离开后,各自告辞。
沈铎向顾清晏礼貌道别,又对陆临渊点了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先行走向停车场。
陆临渊正打算去开自己的骚包跑车,顾清晏却忽然开口:“陆少,我送你到门口吧。”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临渊挑眉,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那敢情好,麻烦清晏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宅邸通往大门的林荫小道上。
石板路被地灯映出模糊的光晕,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前面一个转角,灯光更暗了些。
顾清晏停下脚步。陆临渊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昏暗光线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直直看进他眼里。
“陆少对工艺品出口的渠道,了解得挺特别。”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审视。
陆临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啊?渠道?什么渠道?我就是听厂里那些老员工八卦闲聊,随口那么一说。怎么了顾……清晏,那个画廊,有问题?”他叫她名字的瞬间有点别扭,但很快被担忧(或者说,怕惹麻烦的担忧)取代,“不会牵连到我们基金吧?”
他的反应太快,太自然,疑惑里夹杂着对自身利益的关切,完美得无懈可击。
顾清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夜风拂过,吹动她旗袍的衣角和颊边一丝碎发。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说“没什么”。
只是那目光,似乎又深了些,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见。”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月白色的背影很快融入庭院的夜色与光影之中,消失在转角。
陆临渊脸上的茫然和困惑,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雅集坊”……果然,触到了她隐秘的神经。
他转身,继续朝大门口走去,步履不紧不慢。
不远处另一条岔路旁的紫藤花架阴影下,沈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廊柱边,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望着顾清晏返回的那条小径,又看向陆临渊悠然离开的方向,神色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