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回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没注意时间。视频里大部分都是一家三口的日常琐事，看着看着，睡意渐渐袭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泛白。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4点23。
距离她起床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林星回起身，直接回了卧室。大概还能再睡一觉。她犯懒了，想等早上起来再收拾。
——
次日一早，林星回被闹钟吵醒。
这是她为数不多被闹钟吵醒的早晨。她有严重的睡眠障碍，读大学期间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她以为过去那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了——可当方方面面的情绪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时，即便她自认为是铜墙铁壁，也有些招架不住。
昨晚的视频让林星回想了很多。因为视频里的人是她素未谋面的父母。即便是在自己住了几年也没住习惯的公寓里，她也有了片刻的安心。
林星回以前非常不理解，当初的林霜为什么坚持将她留在三河镇。若是在齐家长大，李荨和外婆根本不会受到牵连。直到她某天在信里看到这样一段的叙述：
“我和杨琦素未相识，她只是我去往三河镇途中遇到的一位陌生人。但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扯了一个谎话，说这里是亲人的故乡，生前总想来看一看，可直到棺材落地，一直没能回来。两人一来一回客套了几句，她帮我租了房子，就在她家楼上。我认识了她的妈妈和女儿。”
“李外婆说自己是在二十多年前被拐到三河镇的。第一个丈夫生病去世了，她成了寡妇，婆家嫌她是累赘，想把她再卖掉。她在被卖之前跑了，遇到了第二任丈夫。她有时感慨自己的命又好又差——被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坡村，倒是遇到了一位真心对她好的男人。除了无法生育，家里条件在坡村算不错的。当年被拐到那里的有好几个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的婆家离李外婆家不远。那姑娘没她好运，连生三胎都是女孩儿，前两个孩子都送人了，这一个也不想要。那姑娘跪在李外婆面前，求她养这个孩子。李外婆和她丈夫答应了，婆家人也应允了。这个婴儿就是杨琦。”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明白一些。市省对于人口拐卖的事情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查起来很麻烦。李外婆和杨琦在其中帮助我很多，她们这几年也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帮助被拐到三河镇的姑娘们。妈妈知道你看了这些日记可能会不理解，为什么非要将你留在三河镇。”
“你若是在李外婆身边长大，一定会对她们有感情，也会对三河镇有深刻的印象。我若是意外死亡，陈家不会让你父亲年纪轻轻就当鳏夫。他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在陈家，没有人能成为你的依靠，包括你父亲。齐家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但那不是你的家。妈妈相信师父师母会像对待妈妈一样对待你，但你终究不是妈妈，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爱屋及乌。”
“宝贝，你要记住，你姓林，随妈妈的姓。你父亲说你跟着我姓林的时候，我很惊讶——陈家不一定会允许子孙后辈随母姓。我原本就打算第一胎无论男孩女孩都随我姓林，但这话由你爸爸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林家的后人，以后会是妈妈和外公外婆的骄傲。”
“我知道这一次任务成功的概率不高。妈妈作为一名警察，必要时刻要冲锋陷阵。我大可以打报告向上级请求调离三河镇，但我没这么做。”
“我的同事，以及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家人，也有的刚结婚、刚生完孩子。他们没有退缩，我更没有理由退缩。”
“林家没有等闲之辈。你外公外婆是，你妈妈我是，包括你，未来也是。”
“你留在李外婆身边才是最安全且最合理的。李外婆和杨阿姨真心待你，甚至会胜过待我。不用担心。”
“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但你也不要有太多压力。不要让自己身陷危险。有困难可以找齐家人帮忙。你成年后会得到我的所有遗产。妈妈只求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想给你找一个安稳的地方。我不求你理解我，只求你别恨妈妈。妈妈自私，把你生下来，却没好好陪你。”
这段话的后半部分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像平常那样，每天一两句话，标着日期——但这一页没有日期。林星回猜到了，这大概率是林霜在任务前写的，她可能想到，视频不一定会完整地保存到林星回手里，以文字的方式都记录下来。
林霜当年写了很多很多信，从林星回出生的第一天起，她频繁录视频写信。一部分在李外婆手里，一部分寄给了齐老，一部分交给孙桐。
面对年幼的女儿，她想了多种可能，最终把林星回留在了三河镇。
与齐家相认后，没有任何人向林星回提起过陈家。即便他们知道陈方回牺牲了，也没有丝毫透露半句。
如陈老所言：这件事要是没人问，根本不会有人提。
陈家的祠堂里有陈二爷和陈方回的牌位。陈嘉豪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很厉害的叔叔，年纪轻轻，战功赫赫。二爷爷每次从前线回来，总会到祠堂门口坐上许久，神色深沉。陈兴禾不懂那是什么眼神，也不问，只是乖巧地端个小板凳，坐在陈二爷身边。
后来陈二爷也走了。祠堂里又多了一个牌位。
“不过我认为，她更愿意称自己是林家后人。”
这句话在陈嘉豪耳边久久盘旋。或许是上一辈有什么恩怨，才会让老一辈都闭口不言。
他问出口，陈老闭口不言，他怎么问都不说。
陈老只道是“难言之隐”。
这些话只能由林霜自己来说，其他人管不着。林霜当年把孩子留在三河镇的时候，陈家就该知道——这个孩子，他们完全管不着。
确实如此。林星回和齐老相认也有好几年了，双方逐渐熟悉。齐老不多说，陈老都不好意思问她的近况，只能私下帮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