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在叶赫主城的夯土高墙之上,城头飘着残破的叶赫旗帜,被呼啸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城墙上守兵垂着肩,眼底满是惶惶不安,远远望见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建州营寨灯火,像一条锁死全境的银链,将整座城池箍得密不透风。
叶赫贝勒扶着冰冷的城垛,指尖攥得发白,身侧一众亲随、部将垂首而立,无人敢率先开口。方才从前线溃败逃回的残兵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城门,人人身上带伤,盔甲残缺,一路哭喊着建州铁骑势不可挡,沿途大小村寨尽数倒戈归降。往日里依附叶赫的外围部族,如今尽数倒向努尔哈赤,昔日海西四部三足制衡的局面,如今只剩叶赫一座孤城孤立无援。
“大明官吏迟迟不见踪影,周承业只守开原边关,不肯发一兵一卒出关相助。”贝勒喉间发涩,声音裹着风雪飘散开,“前几次争端,明廷尚且遣使调停、居中压住建州,此番温察寨一事,是非曲直全在建州那边,他们竟坐视我部被围,半点偏袒之意也无。”
身旁年长部将躬身回话,语气满是愁苦:“贝勒,此番是咱们先行围寨胁迫部众,又主动举兵强攻,明廷派去查勘的书吏早已将实情尽数呈报开原。周承业手里握着全部人证物证,知晓是我部率先挑起兵祸,若是贸然出兵阻拦建州,便是明廷理亏,朝中御史定会上书弹劾他私徇私情。如今他只传令边关增兵警戒,不肯踏入关外半步,咱们根本盼不来大明援军。”
另一员年轻将领按捺不住心中焦躁,上前一步拱手请战:“不如趁建州合围尚未完全收拢,今夜点起城内剩余精锐,分几路冲出城门突围,去往北地联络蒙古部族借兵,只要能引来蒙古骑兵两面夹击,尚有翻盘余地!”
贝勒缓缓摇头,眼底浮起一层疲惫:“城外两万建州大军层层布防,哈达、辉发两部降兵分守东西两面要道,营寨之间相互呼应,哪一处都没有可钻的缺口。此刻贸然出城,不过是送将士入敌军刀下,白白损耗仅剩的兵力。”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沉重踏入城主府邸。府内庭院落满枯枝,往日里往来奔走的各部使者、归附小部首领早已不见踪影,四下冷清萧索。他坐在主位木榻上,望着桌案上摊开的部族舆图,指尖重重点在叶赫主城的位置。从前他总以为,手握大明撑腰,便能肆意拿捏周边女真部落,借朝廷制衡之势打压建州,一步步蚕食努尔哈赤的根基,可如今才看清,所谓明廷偏袒,从来都是建立在“占理”二字之上,一旦自己主动挑起祸端,大明只会冷眼旁观,不肯为叶赫担半分罪责。
帐外传来脚步声,负责守城调度的部将躬身入内禀报:“城中粮草清点完毕,仅够军民支撑两月。青壮年男丁尽数征调上城守备,老弱妇孺皆在城内囤积柴薪、打磨石器,可箭矢、刀矛损耗严重,军械作坊赶制,也难补上连日作战的亏空。”
贝勒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分出人手,连夜写下两封求援文书,一封送往开原周承业官署,言辞放软,尽数退让,只求大明出面调停,勒令建州退兵;另一封快马送往邻近蒙古部落,许以牛羊、草场厚利,恳请他们即刻发兵驰援。”
信使连夜备好快马,趁着夜色未深、两军对峙间隙,分两路悄悄潜出叶赫东门与北门,一路奔开原,一路北上蒙古。
与此同时,城外建州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努尔哈赤端坐案前,听阿古达、额尔德汇报围城布防诸事。
阿古达手持营防图,细细指点各处布防:“东西南北四门皆已分派重兵把守,哈达牛录驻守东门,辉发降兵守西门,本部精锐分控南北要道,山林要道全部设下伏兵,叶赫之人无论从哪一处突围,都无法悄无声息冲出包围圈。”
额尔德站在一旁,补充道:“方才斥候回报,叶赫连夜派出两批信使出城,一路奔开原,一路往蒙古借兵。属下已传令沿路哨卡,放任去往开原的信使通行,拦截北上联络蒙古的人马,绝不能让蒙古部族插手这场部族纷争。”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图上叶赫主城的轮廓,语气平稳:“放去开原的信使无妨,周承业早已手握全部实情,叶赫再如何哭诉求饶,也改变不了他们率先寻衅开战的事实。至于蒙古援军,必须拦在边境之外,若是蒙古骑兵赶来,战事便会无限扩大,反倒给大明出兵介入的由头。”
他抬手示意二人凑近,缓缓排布后续方略:“暂且不急强攻城池,先把合围之势扎牢,切断叶赫所有对外往来通路。每日分小队在城下巡营,不主动攀城厮杀,只动摇城内人心。城中粮草有限,不出两月,百姓与守军便会心生躁动,到时候无需我们猛攻,城内自会生出乱子。”
“另外传令各营,严守军纪。但凡有兵卒私自劫掠城外村落、伤害叶赫普通牧民,一律按军法处置。咱们此番举兵,只为平定叶赫贝勒常年寻衅作乱,并非屠戮海西百姓,收拢民心,才是长久安定四部的根本。”
二将领命,即刻出帐传下军令。帐外寒风卷着沙土拍打帐幕,远处叶赫城头零星灯火,在漫天夜色里显得单薄又无助。
三日之后,奔赴开原的叶赫信使抵达官署,将满纸哀求的求援文书递至周承业案头。文书里尽数抹去叶赫围寨、率先攻伐的实情,只哭诉建州无故兴兵围困主城,恳请大明即刻调遣边军出关解围。
周承业取出此前书吏实地查勘的卷宗、温察寨主的亲笔证词、两军交战的物证,摊在信使面前,一字一句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
“当初明廷遣使调停,约定各部安分守界,不可私相攻伐。是你家贝勒先暗中遣人扮作盗寇劫掠建州属地,后又举重兵围困温察寨胁迫依附部众,最后主动领兵强攻寨墙,战火才彻底拉开。”周承业面色平静,语气不带半分偏袒,“如今建州出兵只是被动反击,一路不曾残害平民,只击溃叶赫作战兵马,于法理、道义上皆站得住脚。本道若是调兵出关逼迫建州撤围,便是大明公然偏袒挑事一方,上报京师,我难逃罪责,朝堂百官也不会应允。”
他提笔写下一纸回文,交还信使:“你带回给叶赫贝勒,如今唯有一条生路,开城归降,交出挑起祸事的主事之人,努尔哈赤素来善待归附部族,尚可保全城中百姓性命。若执意闭门死守,大明绝不会出兵相助,到时候城破之日,一切后果,只能由叶赫自行承担。”
信使捧着冰冷回文,满心绝望,不敢多言,转身快马折返叶赫主城。
北上联络蒙古的信使,却没能踏出边境十里,便被建州沿路哨卡截下,随行随从尽数扣押,求援书信直接送往努尔哈赤帅帐。努尔哈赤扫过书信里许诺的草场、牛羊厚利,淡淡一笑,传令将几名信使软禁在营中,不杀不辱,断绝叶赫借外力翻盘的念想。
信使回城复命的消息传入城主府邸,叶赫贝勒握着周承业的回文,指尖不住颤抖,满腔希冀彻底落空。大明不肯援手,蒙古援兵音讯全无,孤城困守,内外断绝,府内一众部将、族人面色惨淡,厅堂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有老臣垂泪进言:“贝勒,如今大势已去,再死守下去,城中粮草耗尽,老弱妇孺都要跟着受难。不如开城请降,交出兵权,归服建州,至少能保全全城族人的性命。”
主战将领厉声反驳:“先祖传承百年的叶赫部族,岂能轻易向建州俯首称臣?就算粮草耗尽,咱们也能登城死战,拼尽最后一兵一卒,绝不低头!”
府内众人瞬间分成两派,主和、主战争执不休,吵作一团。贝勒靠在木榻上,闭紧双眼,心头万般煎熬。一边是百年部族基业,身为贝勒,低头归降便是愧对列祖列宗;一边是满城数万百姓,继续死战,到头来只会落得城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争执声中,城外传来阵阵号角声响,低沉绵长,传遍四野。亲兵慌忙入内禀报:“贝勒,建州全军出营,尽数列阵于城南旷野,努尔哈赤亲领铁骑立于阵前,看样子是要向城内递劝降书。”
贝勒猛地睁眼,起身快步登上南城墙。放眼望去,旷野之上甲胄映着残阳,数万建州将士阵列整齐,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努尔哈赤单人一骑,缓步行至距城墙百步之外,身后两名亲兵捧着一卷帛书,静静等候。
风卷动努尔哈赤的战袍,他抬眼望向城头的叶赫贝勒,声音穿透旷野,清晰传入城内每一个人耳中:“海西四部纷争数十年,百姓年年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哈达、辉发早已归治,关外只剩你叶赫独守孤城。今日我传劝降文书,只要开城归附,既往所有争端一笔勾销,叶赫部众依旧留守故土,保全田地、牛羊,部族建制保留,绝不苛待一人。”
“若执意闭门顽抗,两月粮草耗尽,城内自生乱,到时候刀兵入城,再想保全百姓,便再无转圜余地。给你三日时限,三日内给出答复,逾期,我便下令全军攻城。”
话音落,亲兵将帛书折好,搭箭射上城头。箭矢“笃”地钉在城墙木垛之上,白纸黑字的劝降文书随风轻晃。
努尔哈赤调转马头,缓缓返回阵中,数万铁骑有序退回营寨,旷野之上重归寂静,只留城头一众面色惨白的叶赫族人。
贝勒伸手取下那卷帛书,指尖抚过纸面文字,望向城外绵延不绝的建州营寨,暮色彻底吞没四野,漫天寒风吹得人心头发沉。三日抉择摆在眼前,一边是部族尊严,一边是满城生灵,百年叶赫的命运,全系于他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