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透叶赫主城夯土城墙,城头守军裹紧破旧兽皮袄,望着城外数十里连绵不断的建州营盘,人人面色凄惶。努尔哈赤射出的劝降帛书被叶赫贝勒攥在掌心,纸上字句字字戳心,三日答复的时限,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冷刃,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贝勒攥着帛书走下城楼,脚步沉得如同坠了石块,径直回了城主大殿。各部族首领、守城将领早已全数候在厅中,方才城下努尔哈赤喊话的内容,早已传遍城内每一处街巷,众人心里各怀心思,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他将帛书重重摊在长案上,指尖点着纸面,声音沙哑:“努尔哈赤给咱们三日期限,开城归降便可保全族人故土,若执意死守,两月粮草耗尽之后,便要大举攻城。如今大明不肯出兵,北上求援蒙古的信使也尽数被截,外头无半分外援,诸位都说说,眼下该走哪一条路。”
话音刚落,两派人马立刻再起争执,声浪撞在殿内梁柱上嗡嗡作响。
满头白发的老臣上前一步,伏地叩首,眼眶通红:“贝勒,万万不可再死守。城中军民数万,老弱妇孺占了一半,粮仓存粮只够支撑两月,箭矢军械日日损耗,再拖下去,不等建州攻城,城内便会闹起饥荒。努尔哈赤许诺保全叶赫部众、保留部族旧制,只要交出兵权,不伤害分毫族人,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全城性命的路子。先祖基业固然重要,可数万族人的性命,更不能白白葬送。”
一旁年轻主战将领闻言勃然变色,按腰间刀柄厉声反驳:“老大人只看眼前安稳,忘了先祖百年基业!叶赫世代居于海西,历来与建州势不两立,今日开城归降,便是向努尔哈赤俯首称臣,往后叶赫世代子孙,都要屈居建州之下,愧对列祖列宗!城中青壮尚有数千,粮草即便短缺,我们尚可宰杀牛羊、掘挖草根果腹,登城死战,拼到最后一刻,也绝不能屈膝求和!”
两拨人你来我往争辩不休,有人哭求保全百姓,有人誓死不肯降敌,吵得不可开交。叶赫贝勒靠在主位木椅上,闭目沉默,耳中满是争执声,心中两种念头反复撕扯。一边是传承百年的部族荣光,身为叶赫首领,归降便是愧对先祖;一边是满城妇孺老弱,一旦开战,刀兵之下生灵涂炭,他实在不忍看见族人血流满城。
争执许久,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贝勒身上,等着他拿定主意。贝勒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沉沉开口:“此事事关全族存亡,我一人难以决断。今日暂且散了,诸位各回所辖部族,安抚部众,两日之后,咱们再聚大殿,定下最终答复。”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退去。偌大殿堂只剩贝勒一人,窗外寒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孤影单薄。他独自拿起那份劝降帛书,反复翻看,想起数十年间与努尔哈赤一次次的明争暗斗,从暗中唆使盗寇滋扰边界,到借大明官势屡次打压建州,再到此番强行围困温察寨,步步紧逼,才落得如今孤城被围、内外无援的境地。
是自己步步算计,亲手将叶赫推到了绝境。
这两日,叶赫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处蔓延。有人说建州大军破城之后,会将叶赫部众尽数迁徙;也有人说只要归降,便能安稳守住自家草场牛羊。街巷之间,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守城士卒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建州营帐,眼底藏着怯意,操练之时也少了往日锐气。
贝勒亲自走街巡城,看见百姓脸上的惶恐,看见孩童饿着肚子缩在屋角,看见妇人悄悄收拾细软,心中越发煎熬。他登上北门城墙,远眺开原方向,那里曾是叶赫唯一的依仗,可周承业送来的回文字字冰冷,明廷决意坐视不理,再无半分调停相助的意思。
城墙上一名老兵拄着长矛,望着远处建州营寨低声叹息:“早年有大明撑腰,咱们不惧建州分毫,如今朝廷冷眼旁观,咱们困在城里,进退皆是死路。”
贝勒听在耳中,心中五味杂陈,无言作答,只能沉默转身走下城墙。
两日时限转瞬而过,第三日清晨,所有部族首领、守城将领再度齐聚城主大殿。众人神色凝重,等候贝勒决断。
贝勒站起身,周身沉寂良久,缓缓道出心中抉择:“我心意已决,绝不开城归降。先祖百年基业,断不能断送在我手中,纵使城破身死,也要守好叶赫故土。”
话音落下,主战一派将领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拱手高呼贝勒英明;主和老臣垂首落泪,连连叩首劝他三思,却再也劝不动分毫。
贝勒抬手压下殿内声响,朗声分派防务:“即刻传令全城,所有青壮男子尽数登城值守,妇人老弱分工,或是赶制箭矢刀矛,或是囤积滚木礌石;城内牛羊尽数宰杀,分发给各营士卒,补足粮草缺口;四门分守将领各领本部人马,日夜轮班,不得有半分松懈。”
“今日日落之前,遣一名信使出城,将答复送予努尔哈赤,告知他叶赫决意死守,绝不归附。”
信使领命,怀揣回绝文书,趁着午后两军短暂休战的间隙,踏出南门,一路行至建州中军大营。
努尔哈赤正与阿古达、额尔德商议攻城部署,听闻叶赫信使求见,当即传令入帐。信使将回绝文书呈上,努尔哈赤展开扫过几行,纸上言辞决绝,字字表明叶赫誓死顽抗、绝不归降的心意。
阿古达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请命:“贝勒既然执意不肯归顺,不必再留余地,即刻传令全军,三日后大举攻城,一鼓作气拿下叶赫主城。”
额尔德微微摇头,出言劝谏:“叶赫城内粮草尚可支撑两月,城墙高大厚实,强攻势必死伤惨重。不如依旧按先前方略,先死死锁死所有出城通路,断绝城内一切物资往来,静待城中粮草耗尽、人心溃散,届时再攻城,便能以最小伤亡破城。”
努尔哈赤指尖轻轻敲击案上舆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额尔德所言稳妥。传令各营,加固四面合围防线,不许一人一物进出叶赫城池;每日分小队至城下巡营,不必主动攀城厮杀,只动摇城内军心。另外严守军纪,凡靠近城墙的兵卒,不得随意向城内百姓放箭,只针对登城守军。”
他抬眼看向帐外连绵营寨,语气沉静:“我本愿给叶赫全族一条生路,是他们自己不肯珍惜。两月之内,城内必然生变,到时候不费大力,便可平定海西最后一部。”
信使带着努尔哈赤的回话折返叶赫主城,将建州决意长期围困、择机攻城的消息带回大殿。叶赫贝勒听闻之后,反倒横下心来,亲自登城鼓舞守军士气。
暮色降临,贝勒召集所有守城将士齐聚南城墙,身后竖起叶赫部族百年图腾大旗。寒风卷动旗帜烈烈作响,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刃映着残阳冷光,对着城下数千将士高声立出血誓。
“今日我叶赫困守孤城,外援断绝,前路凶险万分!可我等世代居于海西,故土草场、先祖陵寝皆在此处,绝不能拱手让与建州!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将士共守城墙,同吃粗米,同挡刀箭,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但凡有一人敢心生降意,全族共诛!”
说罢,他抬手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城头黄土之上,身后一众将领、士卒纷纷效仿,割指滴血,一同立下死守城池的血誓。
城头一片肃穆,数千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传遍四野。
城外建州大营之中,努尔哈赤听见城内传来震天呐喊,登上高处眺望叶赫城头,望见那面高高竖起的叶赫大旗,淡淡开口:“这一番血誓,守得住一时军心,却挡不住耗尽的粮草。”
阿古达立于身侧,低声请示:“是否即刻增派兵力,收紧四面包围圈?”
“不必。”努尔哈赤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叶赫厚重的夯土城墙,“只需牢牢锁住所有通道,静待城内粮草耗尽即可。不出两月,这城头的死战血誓,终究抵不过满城饥寒。”
晚风漫过山野,一边是城头立誓、拼死固守的叶赫军民,一边是营寨连绵、静待时机的建州铁骑,两座营垒遥遥对峙,一场惨烈的城围持久战,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