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日复一日刮过叶赫主城夯土城墙，卷起细碎沙土，打在城头守兵的兽皮甲上簌簌作响。努尔哈赤定下长久围困之计已过一月，四面要道尽数被建州兵马卡死，无半粒粮食、一头牲畜能送入城中，城内囤积的存粮飞速消耗，饥馑的阴影，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池。
叶赫贝勒每日清晨都会亲自巡遍四门，往日登城时，麾下将士虽面带愁容，尚能整齐列队操练，如今再看城头，景象早已大不相同。不少士卒面泛蜡黄，身形枯瘦，握长矛的手臂微微发颤，巡逻脚步虚浮无力，往日里震天的呐喊操练声，如今只剩稀稀拉拉的低语。街巷之间更是萧条，家家户户紧闭院门，往日集市热闹的踪迹荡然无存，偶尔能看见瘦骨嶙峋的孩童蹲在墙角，捡拾地上干枯草根，偷偷塞进嘴里果腹。
贝勒走在冷清长街上，心头像坠着一块寒冰。此前他下令宰杀全城牛羊充作军粮，可数万军民分食，不过堪堪撑过半月，如今圈中牲畜早已宰杀殆尽，粮仓深处仅剩少量陈谷，紧着军中青壮分配，老弱妇孺只能分得一点糠麸，更多人家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充饥。
随行老臣跟在身侧，声音低沉带着哀戚：“贝勒，再这般困守下去，不出半月，城中就要断粮。前日西城已有两户百姓家中老人饿死，街巷里私下抱怨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在私下念叨，当初若是开城归降，也不至于落得忍饥挨饿的下场。”
贝勒脚步一顿，望向两侧破败屋舍，沉默良久才开口：“我立下血誓死守城池，如今半途退让，如何对得起城头一同滴血立誓的将士？传令下去，城内私藏余粮者尽数上交，统一调配分发，但凡敢囤积粮食、哄抬粮价之人，按军法严惩。”
政令下达，城内官吏带着兵丁挨家挨户清查存粮，一番搜查，虽搜出少量私下藏匿的谷物，却只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上数万人口的口粮缺口。严苛搜粮之举，反倒激起百姓更深的怨怼，往日对贝勒尚存敬重的族人，心中渐渐生出不满。
城内将士的心思也悄然动摇。夜里值守城头，不少士兵望着城外建州营寨绵延灯火，私下低声闲谈。建州大营粮草充足，每日都有牛羊肉食分发士卒，营帐间炊烟不断，反观城内，日日只有少量糠谷果腹，盔甲磨破无布料修补，箭矢损耗也无从补足，两相比较，人心难免浮动。
有中层将领深夜求见贝勒，跪在大殿之内，苦声劝谏：“贝勒，军心、民心皆已涣散，再死守下去，不等建州攻城，城内百姓便会生乱。不如暂且派人出城，再度与努尔哈赤议和，哪怕割让关外草场，只求解除围困，保全城中族人活命。”
贝勒闻言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满是愠怒：“当初城头血誓犹在耳畔，你如今反倒劝我屈膝议和？先祖基业绝不能拱手送人，再有敢言归降、议和者，一律按叛族处置！”
将领见贝勒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说，垂首含泪退出大殿。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贝勒孤寂的身影，他独自坐在木榻上，手中摩挲着那卷努尔哈赤送来的劝降帛书，心中煎熬难平。他并非看不见城中饥寒，可百年部族的尊严，像一道枷锁牢牢捆住他，始终不愿低头退让。
城外建州中军大帐，努尔哈赤听斥候传回城内近况，神色平静。
阿古达手持哨探呈报的文书，缓缓说道：“叶赫城内粮荒愈重，百姓怨声载道，守军日渐孱弱，不少士兵私下逃下城墙，趁夜翻越城门前来投奔我军，每日都有十数人归降。依属下之见，此刻便可集结大军强攻主城，不出一日便能破城。”
额尔德微微抬手，出言劝阻：“如今城内虽饥馑四起，可叶赫贝勒依旧严控四门，但凡有逃兵被抓，立刻当众斩杀示众，城内尚有一批誓死追随的死士，强攻必定会造成不小伤亡。不如再围困半月，待到城中粮食彻底耗尽，百姓与守军彻底失去盼头，到时候无需我军动手，城内自会有人开门献城。”
努尔哈赤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叶赫主城的位置：“就依额尔德所言，继续收紧合围，不许任何人私自与城内交易粮草。另外传令各营，每日正午时分，在城外旷野架起大锅烹煮肉食，故意让城头守军看见，以此动摇城内人心。对于主动出城归降的叶赫兵卒、百姓，一律好生安置，分发粮食布匹，再送他们折返城下，将安稳度日的景象传入城中。”
军令层层传下，第二日正午，城南旷野之上，建州各营支起数十口大锅，牛羊肉在锅中翻滚，浓郁香气顺着风势飘向城头。城头饥肠辘辘的守军远远望着，腹中饥饿翻涌，心中的坚守愈发动摇。那些被送回城内的归降百姓，逢人便说建州不杀降众、粮草充足，安稳度日，流言飞速传遍大街小巷，越来越多的叶赫族人暗中生出归降之心。
三日之后，东城守军一队士卒趁夜密谋出逃，不料被巡逻将领察觉，全数擒获，押至城头当众斩首。鲜血顺着城墙缝隙流淌，惨烈景象非但没能震慑众人，反倒让军民心中的怨恨彻底爆发。东城街巷百姓聚集在一起，堵在守将府门前哭喊，只求贝勒开城议和，不必再白白葬送性命。
城内乱象愈演愈烈，消息传到城主大殿，贝勒又惊又怒，亲带兵丁前往东城弹压，斥责聚众百姓心存叛念，又加派重兵驻守四门，但凡有人靠近城门，一律严加看管。高压管控之下，街巷表面安静下来，可人心早已分崩离析，主和、主战两派矛盾彻底激化，暗中相互提防，偌大一座城池，已然形同水火。
夜色深沉，一名主和派老臣避开巡逻兵丁，寻了两名心腹死士，趁着夜色攀爬城墙，悄悄溜出城外，直奔建州大营求见努尔哈赤。
入帐之后，老臣伏地痛哭，尽数诉说城内饥馑乱象、军民怨怼，恳切说道：“叶赫贝勒执念死守，全然不顾数万族人死活，如今城中粮草断绝，百姓日日挨饿，将士无心守城。我愿暗中联络城内数十名部族首领，今夜三更打开东门，迎接大军入城，只求贝勒能保全满城百姓性命，不肆意屠戮。”
努尔哈赤扶起老臣，温声应允：“只要主动开城，我兑现此前劝降许诺，不害城中普通牧民、老弱妇孺，只擒拿挑起祸事的叶赫贝勒与一众主战将领，其余族人依旧留守故土，草场牛羊尽数归还。”
双方定下密约，老臣带着努尔哈赤的承诺，连夜潜回城中，暗中联络一众心存归降的部族首领，悄悄安排东门守军调换人手，只待三更时分打开城门。
城内城主府邸，叶赫贝勒全然不知城下早已布下变局。他依旧在排布守城器械，命人赶制滚木礌石，心中还在盘算，待到冬日大雪封山，建州大营粮草转运艰难，便可趁机突围求援。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砰砰作响，他抬眼望向漆黑夜空，只觉这座死守的孤城，安静得异常，却不知一场颠覆全城的变故，已在夜色里悄然酝酿。
城外连绵建州营帐灯火通明，努尔哈赤立于帐外，远眺厚重的叶赫城墙，阿古达、额尔德分立两侧，全军早已悄然整装披甲，只等东门开启的信号。长久围困、人心离散之后，海西最后一座孤城的落幕，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