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裹着刺骨朔风，死死压在叶赫主城的夯土城垣之上。城内街巷早已断绝灯火，家家户户闭门缩在屋中，饥寒交迫的百姓连低声啜泣都不敢高声，唯有城头巡守兵卒的火把，隔许久才晃出一点微弱火光。
暗中出城与努尔哈赤定下密约的老臣，趁着夜色深浓，悄悄奔走于城内各部族首领宅院。他避开贝勒派驻的巡查亲兵，将建州许诺保全老弱、不劫掠草场牛羊的话一一转述，数十名饱受饥馑之苦的首领尽数点头应允，分头回去安抚自家部众，又暗中联络东门值守士卒，悄悄调换了守城轮班的人手。
东门城头，原本配属主战将领的精锐早已被借故调走，换上的皆是早已厌战、满心盼着开城归降的青壮。他们握着单薄长矛，望着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建州营火，心底没有半分死守的执念，只静静等候三更信号。
城主府邸之内，叶赫贝勒尚蒙在鼓里。他手持木杖，借着烛火细看案上残缺的城防图，连日操劳加上少食，身形消瘦了大半，眼底布满厚重青黑。身旁贴身部将躬身禀报日间巡查见闻，只挑拣安分守己的消息回话，刻意隐瞒东城百姓聚众请愿、士卒私逃的乱象，生怕惹得贝勒动怒加重苛政。
贝勒指尖重重点在城北隘口，低声排布突围之策：“再熬半月，若是粮草彻底断绝，便集中城内仅剩的精锐，从北门拼死冲杀出去，往北求取蒙古部落接济。传令下去，各营收拢剩余箭矢，所有铁器尽数熔铸兵器，务必撑到风雪落时。”
话音未落，窗外忽从城东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响不高，却穿透死寂长夜，清晰传入府邸。贝勒心头猛地一震，豁然起身抓过腰间佩刀：“城东何来号角声响？速派人前去查探！”
亲兵领命快步奔出府邸，可还未等踏出大门，城东方向已经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兵刃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顺着风势席卷全城。
原来三更时辰一到，东门城头的内应即刻放倒吊桥，卸下沉重城门闩锁，两扇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敞开。埋伏在东门之外的建州前锋骑兵，早已勒马等候，见城门洞开，阿古达一扬马鞭，数千铁骑鱼贯冲入城中，马蹄踏碎长街冻土。
分守四面城墙的叶赫守军听见东门失陷的动静，军心瞬间崩塌。原本就饥疲不堪的士卒，大半抛下手中兵器四散奔逃，少数主战死士持刀上前阻拦，却根本挡不住如潮水涌入的建州兵马，街巷间短兵相接，刀光映着残弱火把，鲜血顺着路面沟壑缓缓流淌。
城外帅帐之中，努尔哈赤见东门亮起约定的白色火把，当即翻身上马，额尔德率领步军紧随其后，亲率中军主力稳步入城。入城之前，他厉声传令全军：“凡寻常牧民、老弱妇孺，一律不得伤及；私抢牛羊、屠戮百姓者，军法立斩；只擒拿当年屡次寻衅、执意死守的叶赫贝勒与主战部将，其余人等概不追究。”
军令层层传递，建州将士入城之后，虽清扫负隅顽抗的死士，却不曾惊扰躲在家中的平民。不少百姓推开院门，看见入城兵马不曾施暴，反倒分发少量干粮，心中长久积攒的怨苦尽数散去，垂首站在街边，不再做丝毫抵抗。
城内主干道之上，主战将领收拢数百残兵，依托街边屋舍负隅顽抗。哈达、辉发两部混编牛录分两翼包抄，不多时便击溃这支残兵，主将负伤被擒，余下兵士尽数放下兵器投降。
消息飞速传到城主府邸，守在门外的亲兵浑身带伤奔入内堂，声音颤抖：“贝勒，东门已被献开，建州大军尽数入城，街巷守军溃散，咱们再无退路！”
叶赫贝勒听罢，浑身僵在原地，手中城防图轻飘飘落在地面。他快步冲出府邸，登上后院高台远眺，整座城池东西南北四处火光四起，建州旗帜接连插上各面城头，往日属于叶赫的图腾大旗，正被士卒缓缓放倒。
他心中悲愤交加，想起一月之前城头滴血立誓的场景，想起城中忍饥挨饿的数万族人，想起自己步步算计、执意死守，最终落得献关城破的结局，喉头涌上腥甜，险些当场栽倒。
身旁仅剩的几名亲卫跪伏在地，哭着劝他突围：“贝勒，后门尚有一条隐秘巷道，咱们护着您冲出城去，往北投奔蒙古，尚可保全性命！”
贝勒缓缓摇头，抬手拭去眼角湿热，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身前：“是我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才连累全族陷入饥馑，落得城破之祸。如今满城皆在敌军掌控，我身为叶赫首领，岂能独自苟活出逃？”
话音落下，街巷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额尔德领着一队亲兵寻至府邸门前，高声喊话：“努尔哈赤大汗有言，只要贝勒放下兵刃，绝不加害于你，可保全部族宗亲性命！”
叶赫贝勒握紧刀柄，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将佩刀掷落在地，身后亲卫见状，也纷纷放下兵器，垂首束手。
一众士卒上前，将贝勒与残存主战将领妥善看管，不曾施加半分苛待。努尔哈赤随后缓步走入城主大殿，殿内烛火摇曳，他看向垂首而立的叶赫贝勒，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得胜后的骄矜。
“从前你屡次唆使边寇滋扰、围困温察寨挑起兵祸，我几番遣使劝和，又给你三日归降时限，皆是念在海西四部同源，不愿女真同族自相残杀。是你执意死守，害得满城百姓忍饥挨饿，如今城破，根源不在他人，全在你一念执拗。”
叶赫贝勒抬眼，声音沙哑无力：“我无话可辩，百年叶赫基业，毁在我手中，任凭大汗处置。只求善待城中老弱，莫要迁徙族人离开世代居住的草场。”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此前劝降帛书所言，我绝不食言。叶赫部众依旧留守故土，田地、牛羊、草场尽数归还，部族旧制予以保留，只废除私蓄重兵、私自攻伐各部的权限，统一归建州统辖。”
说罢，他当即传令下去，分派人手巡行全城，救治受伤百姓，打开随军粮仓，向城中饥民分发谷物肉食，又安排官吏清点叶赫户籍，安抚惶惶不安的族人。
次日天光破晓，漫天风雪缓缓飘落，覆盖城内街巷的血迹与断刃。四面城头尽数竖起建州大旗，存续百年、屡次制衡建州的叶赫，彻底归入努尔哈赤治下。
阿古达站在城头，望着风雪中安稳领粮的叶赫百姓，低声向身旁努尔哈赤禀报：“海西哈达、辉发、叶赫三部尽数平定，女真诸部之中，再无势力能与大汗分庭抗礼。”
努尔哈赤立于城墙高处，远眺茫茫海西雪原，风雪拂动他的战袍，眼底藏着数十年隐忍筹谋终得落地的沉静。分散割裂百余年的海西女真，至此尽数归拢，一统关外女真的前路，已然铺展在眼前。
额尔德捧着各部汇总的户籍名册上前：“开原周承业早已收到叶赫城破的消息，已快马撰写奏疏送往京师，明廷官吏知晓全程是非，不会再出兵干涉关外部族事宜。”
努尔哈赤接过名册，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缓缓开口：“四部归一只是起步，关外千里沃土，往后还要休养生息，让各族百姓远离战乱，安稳放牧耕猎。”
风雪越下越大，笼罩整座叶赫旧城，往日两族对峙、纷争不休的岁月，随这场大雪一同掩埋，关外龙兴的新篇章，自此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