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沧海桑田
正元2006年四月下旬,一个清寂的周六夜晚,沉沉夜色尽数笼罩洛城。北郊机场的一架空客民航客机冲破浓稠暮色,稳稳滑行、缓缓落地。
苏长青静坐舷窗边,默然望着窗外次第铺展、渐次明亮的城市灯火。温柔平稳的机舱广播,缓缓在耳畔漾开。
“女士们、先生们:
飞机已经降落在洛城北郊机场,室外气温17摄氏度。目前飞机仍在滑行阶段,为保障您和他人的人身安全,请不要起身、打开行李架,请全程系好安全带,直至飞机完全停稳、舱门开启。
开启行李架取放物品时,请务必小心谨慎,避免行李滑落造成意外。托运行李可前往候机楼A03号行李提取处领取。
感谢您选乘东方航空空客A320航班,期待与您下次再会!”
夜色微凉,晚风穿巷,带着暮春的轻柔凉意。
洛城军安大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苏长青接过前台递来的入住单据,转头看向身侧的黄志辉,语声轻缓:“黄大哥,今晚我们暂且在此落脚休整。明日一早,即刻前往黄牛坡庄家村,去看一看你爷爷当年浴血拼杀的旧战场。”
七十载岁月匆匆流转,山河更迭,往事尘封。黄志辉抬眼望向窗外朦胧夜色,眼底翻涌着无尽感慨:“七十年世事浮沉,也不知如今的故土山河,是否还留着爷爷日记里记载的半分旧貌。”
前台工作人员递出两张房卡,语气温和得体:“两位的房间,B507、B508。”
苏长青收好房卡,顺势开口问询:“麻烦请问,从酒店到黄牛坡庄家村,路程大概多远?”
“全程十二公里,车程很短,很快就能抵达。”工作人员简洁作答。
“这么近?”苏长青微微讶异。
对方见状细致补充道:“全程走S3T7省道一路向北,行驶九公里便进入商洛地界。黄牛坡地处丹凤山岭咽喉要道,位置醒目,很好找寻。”
“多谢告知。”苏长青微微颔首道谢。
一夜安稳休憩,风尘尽数消散。
次日破晓时分,天光澄澈通透,山间清风清朗舒爽。二人早早办理退房,拦下一辆出租车,沿S3T7省道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沿途城乡风貌焕然一新,新式楼房与规整民居错落排布、连绵成片。曾经狭窄崎岖、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早已彻底翻新拓宽,四车道柏油马路平整开阔,道路中央纤细的绿化带整齐规整,静静分隔双向车流。昔日乡镇破败荒陋的旧貌,早已被岁月彻底冲刷殆尽,不见分毫痕迹。
车辆驶入商洛地界,周遭景致骤然一变。规整的城镇建筑尽数褪去,地势层层抬升、起伏连绵,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苍翠山林,绿意盎然。
车行山林约莫一公里,道路两侧忽然被连片施工围挡彻底占据。半山腰上工程机械林立排布,整齐肃然,沉闷的打桩声、清脆的挖掘声、轰鸣的机器声响交织成片,回荡山谷。中铁十九局的高速高架施工现场热火朝天,整片山腰都被繁忙的施工景象铺满。
一根根崭新的钢筋桥墩拔地而起,笔直矗立山间,重型渣土车、工程车往来穿梭,车轮碾过路面扬起阵阵尘土。山野原本静谧悠远、安然清幽的气息,与工地喧嚣嘈杂的声响猛烈冲撞,新旧山河交替的强烈反差,扑面而来,极具冲击力。
“师傅,麻烦靠边停车。”苏长青当即开口叫停车辆。
出租车稳稳停靠在路边,他推门下车,快步走向施工围挡区域。一名满身尘土的挖掘机师傅刚好熄火歇工,见有人走近,随口出声提醒:“同志,这边正在开山修路,前路暂时封堵不通,没法往前通行了。”
苏长青神色平和,轻声问询:“师傅,你们近期开山施工、破土作业,有没有挖出过旧物件、老式器械或者残骸之类的东西?”
老师傅闻言,抬手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机身,转头指向一旁土堆旁堆放的一堆锈蚀杂物,随口答道:“那还真有。刚挖出来没多久,一截沉埋山里不知多少年的铁疙瘩,烂得只剩一层外壳,看着形制像是老式飞机残骸,锈得不成样子了。”
苏长青心头骤然一震,立刻俯身凑近细看。
泥土剥落、锈迹斑驳的金属碎片零散散落一地,机身主体早已腐朽碎裂,在数十年风雨侵蚀下残缺不堪。唯独机头机炮的核心结构轮廓尚且完整留存,表层金属镀层历经岁月冲刷,并未彻底锈蚀剥落,精密规整的膛线、标准统一的制式口径依旧清晰可辨。
深耕刑侦侦查工作、熟稔各类军械史料的苏长青,一眼便辨明器物来历,嗓音不自觉沉了几分:“是日军97式战斗机残骸。”
七十载风雨沉荒山野,当年曾横行空域、肆虐华夏的日军战机,昔日何等嚣张猖獗、不可一世,最终依旧难逃碎裂山野、埋骨尘土的结局,沦为基建工地中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残片。
沧海桑田,山河巨变,世事浮沉,弹指百年,让人忍不住心生无限唏嘘。
辞别施工队众人,结清车费,二人弃车徒步前行。沿蜿蜒山路步行两公里,终于抵达黄牛坡庄家村。
如今的庄家村,早已褪去七十年前荒僻寥落、人烟稀少的山野村寨模样。全村六十余户人家错落排布,屋舍整洁规整,村口炊烟袅袅,遍地皆是温润浓郁的人间烟火。历经数十年人口迁徙、混居融合,村里大半住户都是外地迁居而来的外姓人家。
岁月温柔冲淡了昔日硝烟与血色伤痛,老一辈刻骨铭心的战火记忆渐渐尘封泛黄。生长在太平盛世的年轻村民,大多无从知晓,这片安宁祥和、岁月静好的山野故土,七十年前,曾爆发过一场关乎国运、却鲜为人知的惨烈血战。
苏长青与黄志辉接连问询数位年长村民,可众人对当年的惨烈战事知之甚少,语焉不详。热心村民见状,主动引路,将二人带往村委社区服务中心。
村支书庄建伟听闻二人远道寻访旧事,连忙快步出门相迎,热情将两人请进办公室落座休憩。
落座定稳后,苏长青出示人民警察证,亮明国安干警身份,郑重告知庄建伟与黄志辉,本次走访调查全程涉密,所有内容严禁对外泄露传播。同时告知黄志辉,事后将为其发放两千元协助调查补偿金。
听闻二人溯源寻史、寻访旧战场的来意,庄建伟坦然交底,坦言自己正是抗战烈士庄文聪的后人。
“我奶奶十七岁那年,忻州沦陷,全境被日军占领。”庄建伟缓缓诉说尘封多年的家族往事,语气沉重肃穆,“日军头目吉野英彦暗中派兵屠戮了我奶奶全家,事后又假意斥责部下暴行,伪装成亲善经商的日籍富商,将孤苦无依的奶奶救下。
之后他将奶奶安置在城内得月楼卖艺迎宾,看似收留庇护,实则是利用她的身份,暗中探查散落潜伏的国军残余势力踪迹。
1936年冬天,日军截获绝密情报,得知东北军大批军用物资正沿路向南转运至洛城。随即秘密启动‘樱花嫁’计划,在汉奸庄胜的引路勾结下,设计将我奶奶嫁入黄牛坡庄家村。
他们的真实图谋,是以婚宴聚众宴请为幌子,让大批日军特工伪装宾客潜伏混入,伺机在险峻的鹰愁涧设伏,劫掠这批南下的核心军备物资。
当时东北军元帅张云骁亲率特战队赶路驰援,拼死拦截,可日军埋伏周密、兵力众多,层层围堵。
双方在山间展开多轮殊死血战,战况惨烈无比。最终张元帅壮烈殉国,这批关乎战局的重要军备物资,不幸被日军劫掠夺走。战后遍地尸骸,大多是当地村民自发帮忙收敛掩埋。
这场山间血战落幕三年多,我奶奶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刚满两岁,托付给家中老人照料。我爷爷奶奶毅然割舍亲情,投身八路军游击队,奔赴各地抗日战场。
次年,奶奶凭借昔日情谊,拿捏住汉奸庄胜的信任,巧设周密计策,将他诱至北平郊外,成功诛杀了这名卖国求荣的民族败类。我爷爷在前线屡立战功,一路奋勇拼杀,晋升至团长一职。
只可惜日寇驱除、山河初定,内战烽烟再度四起。我爷爷毅然奔赴渡江战役前线,最终英勇就义,埋骨滔滔江河,再未归乡。”
苏长青执笔快速记录,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庄建伟口述的往事,虽不及白雪峰前辈留存的卷宗详实周密,却暗藏诸多看似细碎的隐秘信息。初看似乎与当下案情毫无关联,可若是将这些零散琐碎的旧情报逐一串联拼接,或许能挖出全新的突破口。谁也未曾想到,当年那个看似柔弱无助、任人摆布的聂婉莹,竟能步步为营、巧设棋局,亲手诱杀了老奸巨猾的汉奸庄胜。
待苏长青记录完毕,庄建伟主动提议:“既然二位是为旧战场而来,我带你们去一趟鹰愁涧实地看看吧。”
等苏长青记录完毕,庄建伟主动提议:“二位是为旧战场而来,我带你们去鹰愁涧实地看一看。”
苏长青当即应声:“太好了,有劳庄支书费心。”
二人坐上庄建伟与村民田吉磊的两辆摩托车,穿行村落,最终停在村口一家木材加工厂院内。
庄建伟停稳车,转头道:“苏警官、黄兄弟,我们到地方了。”
木材加工厂戚老板闻声快步上前迎接,笑容热忱:“庄支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喝杯茶!”
庄建伟笑着摆手:“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唠嗑喝茶的!”
戚老板侧身抬手热情邀约,透过敞开的木门,能看见屋内摆着一张朴素茶几:“各位快请进!”
庄建伟微微抬手推辞,指着身旁田吉磊解释:“不用,就我和老田两人进去坐坐。苏警官和黄兄弟远道而来,还要进鹰愁涧办事,我们喝完茶再出来送你们返程。”
戚老板依旧再三挽留:“二位远道而来也不差片刻,喝杯热茶歇脚再办事也不迟!”
苏长青笑着婉拒:“戚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公务在身、要事为先,今日先办正事,改日一定登门叨扰。”
几句寒暄过后,庄建伟拉着苏长青走向院落正大门。大门两侧整齐码放着原木板材,钢制大门外是一条东西延伸的环山柏油大道,路上车流稀疏,约莫每分钟才有一辆车缓缓驶过。
“这条路,就是当年的庄家岭。”庄建伟望着平整宽阔的马路缓缓介绍,“早年险峻难行的山岭,如今彻底拓建改造,划入S84E环山省道体系。西山山体打通隧道,穿山隧洞笔直宽阔、畅通无阻。”
苏长青抬眼望着眼前平坦通畅、车流不息的柏油路,心中满是唏嘘。昔日隔绝山野内外、陡峭难攀的天险山岭,经过数十年基建改造,早已化作连通城乡、四通八达的通途大道。
庄建伟又抬手指向马路对面幽深静谧的谷口:“那里就是鹰愁涧。如今涧内道路平整,摩托车能直接穿行,直通对面棋盘岭。只是有了这条环山公路,出行便捷省力,如今很少有人再走这条老路。”
苏长青拱手诚恳道谢:“今日多谢庄支书引路相助。”
庄建伟亦拱手回礼:“那我们就在厂里喝茶等候,二位办完事情随时回来即可。”
旧战场的痕迹,几乎被新时代的基建彻底抹平。
为寻觅当年残迹,二人徒步走入山谷深处的鹰愁涧。一道石块堆砌而成的路基高出涧底路面近一尺,七十年前涧外取土铺筑的路面,早已被汛期涧水冲刷殆尽。裸露的鹅卵石与沉积沙上留着几道轮胎辙印,看得出来偶尔仍有两轮车穿行谷中。
外界早已翻天覆地,唯独这一处幽谷,还留存着几分旧日风骨。涧间石壁高耸幽深蔽日、阴凉袭人。越过路基下到涧底,山泉自石缝间潺潺涌出,触手冰凉刺骨,七十年寒暑更迭,涧水的温度、溪流的走向,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苏长青俯身,指尖抚过冰凉湿润的岩壁石缝,目光细细扫过涧底碎石。
片刻后,他指尖一顿,从石缝积土中轻轻拾起一枚锈迹沉沉的老旧弹壳。
弹壳通体锈蚀、边角磨损,深埋石缝无人惊扰,静静封存着七十年前的枪火硝烟。
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凉意直透指尖。
山河换新颜,大道通四方,当年故人早已作古,漫天战火硝烟散尽人间。
唯有这一枚残存弹壳,默默佐证着这段被岁月掩埋、被尘世淡忘的隐秘过往。
那场关键物资转运截杀战的最后战场,终究只剩山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