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亚历山大和吴悠在苏州站汇合。
吴悠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在进站口买的生煎馒头。
上车之后她把生煎馒头放在小桌板上,推到亚历山大面前:“没吃早饭的话趁热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上海档案馆的预约是几点?”
“下午一点半。”吴悠说,“上午到了先去旅馆放东西,我在福州路附近订了两间房,离档案馆走路十分钟,旁边有一家老字号的葱油拌面,中午可以先去尝尝。”
他嚼着生煎馒头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窗外。
高铁驶出苏州站之后,窗外的田野和厂房交替闪过,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两片从专诸巷捡回来的枯叶。枯叶已经彻底干透了,边缘卷曲发脆。
到了上海,吴悠把东西放在旅馆之后,拉着亚历山大去吃了那家葱油拌面。
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泛黄的价目表,老板用上海话吆喝着报单,吴悠用普通话回了一句,转头对亚历山大说:“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听起来和苏州话不太一样。苏州话更软,上海话更快。”
“你在苏州才待了几个月,已经能听出方言的区别了,进步不小啊。”
拌面端上来,葱油味很冲,他拌了几下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葱油里有一点焦糖味。
吴悠问他伦敦有没有这种面,他说没有,这种口感在伦敦的面条里找不到。她说:“那你在苏州多待一阵儿,还有好多东西你没吃过呢。”
吃完饭他们去了档案馆。上海档案馆是一栋老式建筑,门厅很高,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
吴悠在前台办登记手续,工作人员递过来两本阅览登记簿,她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把另一本推给亚历山大。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英文名,来访单位写了“苏州博物馆”。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护照,递给他一张临时阅览证:“原件不能带出阅览室,拍照不能用闪光灯,复印需要填申请单。”亚历山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阅览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排木质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呢。阳光从高窗上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管理员已经把周少霖那批旧档从库房里调出来了,放在桌角,装在一个灰蓝色的档案盒里。
吴悠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保存完好的文件,封面上盖着上海商会的椭圆形公章。
她把文件逐份摊开,主要分三类:瑞华行注册登记书,股东名单上周少霖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魏瑞华,注册日期是1947年3月;1947年至1948年的商业往来信函,包括与新加坡、汉堡、苏黎世等地的货物转运记录;1948年的注销申请书和资产清单。
亚历山大拿起那份注销申请书,在资产清单末尾看到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和周少霖在新加坡公会木盒上刻的那个“霖”字收尾一样,笔锋往上一挑:存货若干箱,暂存福州路128号后间。
“你看这行字。”他把清单递给吴悠,“之前在墨香阁后间找到的那三只木箱,对应的就是这份清单上的‘存货若干箱’。这条线索从上海到福州路,从福州路到墨香阁,全部连上了。”
吴悠逐份翻看货物转运记录,在里面发现了一份与汉堡代理商往来的信函副本,发信日期是1909年,信中提到“缂丝残片共七件已于六月运抵汉堡港”,收货方为汉堡自由港区私人仓库,登记姓名是Lin。她把信函拿给亚历山大看。
“这份信函和迈尔教授在柏林查到的那份1909年转口货物清单完全吻合。”她说,“周少霖把缂丝残片从上海运到汉堡,又在汉堡把仓库转租给了林美怡。后来这批残片经过火灾、保险理赔、拍卖,最终进了汉堡工艺美术博物馆的库房。”
亚历山大把那几封信逐份看完,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便条。纸质很薄,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用蘸水笔写的,墨迹褪成了淡褐色。
便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大意是货物已运抵汉堡港,林美怡女士签收,附了一行林美怡在汉堡的铺子地址。
他把便条拿起来对着窗光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地址,和迈尔教授在柏林查到的那间铺子地址完全一致。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极淡的铅笔字:苏州专诸巷,周素心旧作,缂丝残片,共七件。朱砂断枝。暂存汉堡。待归国。周少霖记。
吴悠接过便条,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不管在哪里都要留一张纸条,在新加坡公会留了,在苏黎世银行留了,在汉堡仓库留了,在福州路后间也留了,生怕后来的人找不到。”
“对,他把线索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是怕万一其中一条断了,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亚历山大说,“便条上那句‘待归国’比所有的断枝都重。他把东西送出去,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它们接回来。”
下午吴悠去复印申请窗口排队,亚历山大留在阅览室里继续翻那叠信函。
他把信函按日期排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时间线图:1907年周少霖从新加坡出发,带着残片先到汉堡;1909年汉堡港仓库登记;1910年转租给林美怡;1911年火灾;1915年林美怡遣返上海。
这七八年间他一个人在欧洲大陆来回奔波,没有同伴,没有经费,靠一间出口行维持周转。
亚历山大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周少霖,1907至1948,四十年。一个人在四个国家存了四批东西,每一批都留了纸条。他在新加坡公会留了,在苏黎世银行留了,在汉堡仓库留了,在福州路后间也留了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一句“待归国”。他把自己这辈子拆成了四截,每一截都拴着一批周家的残片。临死前没有等到归国的船,但他把码头标得清清楚楚。
吴悠拿着复印好的档案走回来,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里封好口。“这些材料够梁主任更新周少霖的档案了,从上海到新加坡到汉堡到苏黎世,整条线索都连上了。”
亚历山大把笔记本收起来。“我得去一趟福州路,看看那间后间现在是什么样子。”
“和墨香阁的陈小曼交接残片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墙上的老砖还在。”吴悠说,“要去看看的话,现在正好,傍晚光线斜照进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晚上回到旅馆,亚历山大把笔记本摊在书桌上,把今天查到的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周少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把今天查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这些材料明天带回苏州,归档之后周少霖的线索就完整了。
过了片刻苏晚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