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雾屿忆祭
系统提示音的余韵还在意识里打转,高台之上已经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身边人拉开半步距离,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武器。刚才那名受伤散人的消失太过诡异——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系统提示拽走的短短几秒里,人就没了,只剩一滩血顺着湿泥淌进黑水,连是谁下的手都查不出来。
“谁干的?”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高地小队的人立刻聚拢成圈,武器朝外,警惕地盯着散人阵营。没人回答,也没人敢轻易开口。这种时候指认别人,只会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江寻靠在后侧岩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水囊的封口。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角落的老鬼身上。老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这场面吓破了胆。可江寻分明记得,刚才混乱的瞬间,只有老鬼离那名散人最近。
但他没说。
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更何况,有人替他搅浑水,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越乱,他这种孤身一人的,反而越容易藏住身形,浑水摸鱼。
人群里,矮人铁炉被两个高地队员围在中间,脸上满是局促。周虎走到他面前,语气放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矮人,跟着我们队吧。明天任务涨三成,你自己一个人肯定完不成。跟着我们,有吃有喝,你只管打造武器修工具就行,没人敢动你。”
矮人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散人,攥着骨刀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他更清楚,凭自己的小短腿和三脚猫功夫,落单只会被人生吞活剥。犹豫了几秒,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俺……俺每天只能打两把骨刀。”
“没问题。”周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解决了工匠,他转头又看向石阶口的兽人石斧。兽人正靠着石柱喘气,粗重的呼吸带着热气,额角沾着汗珠。刚才散人碰瓷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正烦躁着。
“兽人,谈个交易。”周虎走过去,开门见山,“我们队包你每天的水和肉干,你不用自己去抢,不用做任务。条件是,每天抽你三百毫升血。不多,饿不死你。”
“放屁!”兽人当场就炸了,攥紧石斧往前踏了一步,震得地面都发颤,“俺凭啥给你抽血?想抢俺的血,先问问俺手里的斧子!”
“你别急着拒绝。”周虎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明天任务涨三成,零件还在贬值。你自己抢,天天要跟人拼命,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推下水。跟着我们,至少能安稳活着。你自己选。”
兽人梗着脖子,胸腔剧烈起伏,却没再骂出声。
他心里清楚,周虎说的是实话。他力气大,可脑子转不快,玩阴的根本玩不过这些人。真要是每天都有人碰瓷、偷袭,他早晚要栽。可真要被人圈养着抽血,跟牲畜有什么区别?
他正犹豫着,头顶的枝叶突然晃了晃。精灵艾拉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带着点冷意:“你答应了,他们只会越抽越多,直到你死为止。”
周虎猛地抬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树上:“精灵,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艾拉没再说话,只是往枝叶深处缩了缩,银色的发丝在雾里闪了一下,便没了踪影。
没人知道她藏在哪里,也没人能抓到她。可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兽人心里。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俺不跟你们混!俺自己能活!”
周虎脸色沉了沉,却没强求。他知道逼急了兽人,只会两败俱伤。反正兽人跑不出这座岛,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在每个人的意识里炸开。
【夜间临水警戒任务抽取完成】
【值守人员:江寻、老鬼、张彪、瘦猴】
【值守时长:三个时辰】
【值守规则:当班期间若有人落水被傀儡拖拽,全体值守人员触发二级连带惩罚】
【请值守人员即刻前往警戒区就位,逾期未到按一级违规处理】
提示音落下,四人的脸色各有变化。
张彪是高地小队的激进队员,一脸凶相,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晦气!大晚上守水边,真倒霉。”
瘦猴是散人里最爱碰瓷的那个,尖嘴猴腮,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他战力最弱,守水边简直是送命。
老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打颤,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嘴里念念叨叨着“俺不行……俺会掉下去的……”,却不敢违抗系统指令。
江寻面无表情,握紧了解剖刀。
他在意的不是守夜,是和老鬼一组。
这个浑身是谜的老头,刚才才悄无声息弄没了一个人,现在跟他一起站在水边,简直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可他没得选,系统指令不可逆,逾期的一级惩罚虽然不重,却会让他半天捡不了东西,等于断了生路。
四人各自揣着心思,慢慢走到高台边缘的警戒区。
湿冷的夜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腥腐气,刮得人脸皮发僵。脚下是半干半湿的泥地,再往前半步,就是黑沉沉的水面。水下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浮浮沉沉,空洞的眼眶对着岸上,像一群等待喂食的恶鬼。
张彪抱着胳膊站在最外侧,斜着眼扫了扫另外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瘦猴身上,语气不善:“你,站最前面去。有什么动静先顶着,出了事唯你是问。”
“凭啥让俺站前面?”瘦猴立刻炸毛,“系统又没说谁站哪儿!要站一起站!”
“就凭老子拳头硬。”张彪往前踏了一步,捏着拳头咔咔响,“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反正你掉下去,我们顶多受点连带惩罚,你可是没命。”
瘦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牙挪到了最前面,背对着黑水,浑身紧绷,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鬼缩在最后面,贴着岩壁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寻站在中间位置,离老鬼半步远,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老人的动作。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水囊,指尖扣紧了囊口——真要是有异动,他第一时间就能躲开,甚至能借力把风险推回去。
夜色越来越浓,雾气也越来越重。
十米外的景物就已经模糊成了黑影,只有水下偶尔晃动的惨白指尖,泛着瘆人的光。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黑水拍打岩石的哗啦声,还有四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喂,你就是那个高存货者吧?”
张彪突然开口,目光直勾勾盯着江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手里那么多零件,分兄弟几枚怎么了?省得大家都麻烦。”
江寻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可以自己来拿。”
张彪噎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抢,是不敢。现在在警戒区,真要是动手致残,不仅自己要受二级惩罚,连带所有人都要遭殃。真把江寻逼急了,对方拼着受惩罚把他推下水,那才是亏大了。
他冷哼一声,别开脸:“拽什么拽,等下了岗,有你好受的。”
江寻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老鬼身上。
老人站了半晌,似乎是腿麻了,微微动了动脚,往旁边挪了小半步。就是这半步,刚好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碎石上。石头晃了晃,顺着斜坡往下滚了两圈,“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水下瞬间翻涌起来。
数只惨白手臂齐刷刷朝着落水石的方向探去,水花溅起老高,差点泼到瘦猴身上。
“卧槽!你找死啊!”瘦猴吓得跳了起来,转头对着老鬼骂道,“老东西你能不能安分点!把它们引过来你负责?!”
老鬼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对不住……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的……脚滑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对着瘦猴的后背。
瘦猴背对着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一下要是扑实了,两人都得栽进水里。
江寻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了老鬼后领的破布,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
不是好心。
真要是两人掉下去,他和张彪都要受二级连带惩罚,手掌溃烂失力,明天的任务就彻底不用做了。
老鬼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一个劲地道谢:“谢谢……谢谢小伙子……俺老糊涂了……”
江寻松开手,指尖沾了点破旧布料上的灰尘。
他垂着眼,没人看见他眼底的冷光。
根本不是脚滑。
刚才老人踉跄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老鬼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故意借力往前扑。
这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出手,试探他的反应速度,也试探警戒区的底线。
这个老头,绝对在装疯卖傻。
“老东西就不能滚远点!站这儿害人!”张彪也骂了一句,踹了老鬼一脚,却没敢真用力——真把人踹下去,他自己也要受惩罚。
老鬼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像团被揉烂的破布。
暗处的椰林阴影里,鸦首靠在树干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道:“首领,这老头不对劲。刚才那一下,根本不像普通老人能有的分寸。差一点就把瘦猴扑下去了,又刚好能被人拉住。”
“我知道。”鸦首声音冷淡,指尖轻轻敲着树干,“老三后心那刀,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不是普通试炼者能捅出来的。这老头藏得深。”
“那我们要不要动手?”
“不急。”鸦首摇了摇头,“先看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藏这么深,要么是老熟人,要么是有大来头。正好借他的手,试试江寻的底。”
他的目光越过警戒区,落在江寻身上。
年轻人站在雾气里,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把简陋的解剖刀,身形看着单薄,眼神却稳得可怕。刚才拉老鬼那一下,出手时机、力道都掐得刚刚好,既救了人,又没让自己陷入危险。
冷静,克制,观察力强。
是个好苗子。
比议会预估的,还要好。
水面上,雾气突然变浓了。
原本还能看见水下晃动的手臂,这会儿只剩一片浑浊的黑,什么都看不清了。视野急剧收缩,从十米缩到五米,连身边人的脸都变得模糊。
“怎么回事?雾怎么突然变大了?”瘦猴的声音带着点慌,“系统没说要起雾啊!”
没人回答他。
江寻立刻绷紧了神经,脚步往后撤了半步,贴紧身后的岩石。解剖刀横在身前,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雾气里,风声好像都变了调,混着细碎的水花声,分不清是傀儡在动,还是有人在靠近。
“老鬼?老鬼你在哪儿?”
瘦猴的声音带着颤音,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
没人应声。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明明看着老鬼缩在地上,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张彪?”他低声喊了一句。
“老子在这儿。”张彪的声音从左侧两米外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喊什么喊,雾散了就好了。”
不对。
江寻的心跳慢慢加快。
老鬼不见了。
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消失。除非……他根本就没走远,就藏在雾气里,等着出手。
哗啦——
右侧的水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瘦猴尖叫起来。
张彪立刻转身朝着水声方向看去,骂道:“慌什么!估计是鱼……”
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背后一股力道袭来。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正好推在他后腰的软处。他本来就站在斜坡边缘,重心往前倾着,这一下直接让他失去了平衡。
“谁!”
张彪又惊又怒,嘶吼着想要转身,可脚下已经踩空了。
身体失重的瞬间,他只看见雾气里一道佝偻的黑影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啊——!”
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就是水花翻涌、傀儡手臂摩擦的细碎声响。
几秒钟后,一切重归寂静。
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视野一点点恢复。
江寻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瘦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而原本老鬼坐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斜坡边缘,只剩一只粗布鞋子,孤零零地落在湿泥里。水面上,几根漂浮的布条打着旋,慢慢沉了下去。
张彪没了。
连带着刚才“消失”的老鬼,也没了踪影。
“是他……是那个老东西!”瘦猴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是他推的张彪!他故意藏起来推人!”
江寻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岸边那只鞋,又看了看水面。
不对。
如果老鬼推了张彪,那张彪落水,傀儡会拖拽他,老鬼自己呢?总不可能一起跳下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警戒区的岩壁。
右侧岩壁有一处凸起的石缝,位置很偏,刚好能藏下一个人。雾气最浓的时候,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江寻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石缝里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还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迹。
老鬼来过。
他推了张彪,然后沿着岩壁的凸起处,爬回了高台上面。
悄无声息,全身而退。
【值守人员张彪落水,已被傀儡拖拽】
【触发连带惩罚:剩余值守人员江寻、瘦猴,二级惩罚强度减半,持续3小时】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江寻立刻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感,指尖微微发麻,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二级惩罚减半,不算太重,却足够影响动作。
瘦猴也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脸上又怕又恨。
“那个老疯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瘦猴喃喃自语,“大家一起值守不好吗……为什么要推人……”
江寻收回目光,看向高台的方向。
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高台上人影晃动,显然也听到了系统提示,正在往这边看。
他心里很清楚。
老鬼不是疯。
他是在故意制造混乱。
张彪死了,高地小队肯定会疯,会把账算在散人头上,算在他头上。两边一冲突,死的人会更多。
越乱,死的人越多,他的“蛊”就养得越好。
“走吧。”江寻开口,声音平静,“还有两个时辰,值守还没结束。”
“还守?!”瘦猴瞪大了眼睛,“都死人了!那个老东西还藏在暗处,再守下去我们也会死的!”
“擅离职守,一级惩罚。”江寻看了他一眼,“你想手僵半天,明天完不成任务,被标记成逃税者?”
瘦猴脸色一白,立刻闭上了嘴。
他宁愿在这儿担惊受怕,也不想被标记成逃税者。入夜的傀儡清场,可比守夜恐怖多了。
两人重新站回警戒区,气氛比刚才更压抑。
瘦猴紧紧贴着岩壁,眼睛四处乱瞟,生怕那个疯老头再从哪里冒出来。江寻站在外侧,目光平静地望着黑水。
他知道,老鬼不会再出手了。
一次就够了。
足够把水彻底搅浑。
高台上,周虎得知张彪死了,当场就炸了。
“散人!肯定是散人干的!”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除了他们,没人跟张彪有仇!瘦猴也在值守,肯定是他跟同伙里应外合!”
队员们个个义愤填膺,嚷嚷着要去找散人算账。
林杏皱着眉拦在前面:“别冲动!没有证据,万一不是呢?现在动手,触发惩罚翻倍,吃亏的是我们。”
“证据?人都死了还要什么证据!”周虎红着眼,“等值守结束,把瘦猴抓起来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混乱的人群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挤了进来,缩回到最开始的角落。
老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把头发揉得更乱,重新摆出那副胆小怯懦的样子。他低着头,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还差一点。
再乱一点。
等两边彻底打起来,死的人够多了,这一轮的蛊,才算真正养出点样子。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警戒区那个挺拔的身影。
年轻人站在水边,脊背挺直,像棵迎风的树。
很好。
越稳,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好看。
夜风卷着雾气,一遍遍扫过礁石高台。
二十道身影,各怀鬼胎。
水下的傀儡静静蛰伏,等着下一个祭品。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距离凌晨还有两个时辰,明日的任务配额上调、零件贬值提速、傀儡限时清场,三重压力同时压下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江寻站在警戒区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
惩罚的痛感还在持续,却压不住他眼底越来越沉的冷意。
他知道,从今夜起,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没有第三条路。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最暗的那片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寻知道,那个藏在懦弱面具下的恶鬼,正躲在暗处,静静看着所有人撕咬。
而他,不想当被看的戏子。
他要当执棋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