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水面卷上来,带着刺骨的湿冷。江寻靠在警戒区的岩壁上,右手的麻痛感还在一阵一阵地泛上来,二级惩罚减半的效果不算重,却像附骨之疽,稍微用力就牵扯着皮肉发僵。
瘦猴蹲在他脚边,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水面,嘴里碎碎念个不停:“那老东西肯定是鬼……悄无声息就把人推下去了……他根本不是人……”
江寻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岩壁右侧那处凸起的石缝上。石缝边缘有两处清晰的踩痕,深浅、大小都和老鬼那双粗布鞋吻合。老人就是从这里攀上去的,动作稳、准、没有半分拖沓,根本不是平日里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孱弱老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划破水袋、撬动岩石,到如今悄无声息推人下水,老鬼每一次出手都藏在混乱的缝隙里,不留证据,不留痕迹,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江寻指尖轻轻敲了敲刀柄。
他不知道这个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费尽心机搅乱一切图什么。但他很清楚,留着这么个藏在暗处的疯子,比直面十几名散人还要危险。
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时,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宣告三个时辰的值守结束。
瘦猴几乎是弹起来的,连滚带爬往高台上跑,生怕慢一步就被水里的东西拽下去。江寻跟在后面,步伐稳而缓,目光扫过高台边缘的人群。
天还没亮透,雾色沉沉,大部分人都靠在岩壁上打盹,高地小队的人聚在左侧,散人挤在右侧,泾渭分明。没人注意到他们回来,也没人注意到少了一个张彪。
直到瘦猴慌慌张张撞进散人堆里,尖着嗓子喊“张彪死了!被人推下水了!”,高台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周虎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几步冲过来,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将人整个人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张彪怎么死的?!”
“是……是那个老鬼!”瘦猴被掐得直翻白眼,手舞足蹈地挣扎,“就是那个老头!他藏在雾里,把张彪推下去了!跟我没关系啊!”
“老鬼?”周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那个连风都能吹倒的老东西,能把张彪推下水?我看就是你们散人合谋害的!张彪跟你们有仇,你们里应外合在值守的时候下手!”
“不是我们!”散人里立刻有人站出来反驳,是断掌男。他左手残缺大半,拄着一根磨尖的木棍,脸色阴沉沉的,“周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的人也在值守,真要是我们干的,他还能活着回来报信?”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演苦肉计!”高地队员立刻呛声,“就他这点小身板,推不动张彪,放风总可以吧!”
两边人越吵越凶,纷纷攥紧了手里的武器,往前凑了几步,剑拔弩张的架势眼看着就要动手。可没人敢先出手——兑换期惩罚翻倍的规则还悬在头顶,先动手致残的人,自己也要承受双倍的躯体耗损,谁都不想吃这个亏。
人群被吵醒大半,兽人石斧皱着眉站起来,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句:“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两边都下意识停了一下。周虎见状立刻转向兽人,语气放软了些:“石斧,我们队的人被他们害死了。你帮我们撑个场面,事后我给你两袋水、三份肉干,怎么样?”
兽人挑了挑眉,刚要开口,树上突然飘下精灵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推人的人,左手有擦伤。他推的时候,手掌蹭过了岩石棱角。”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身边人的左手。
高地队员互相打量,散人彼此对视,连兽人都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猜忌像瘟疫一样散开,刚才还同仇敌忾的阵营,立刻生出了裂痕。
周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扫过自己队员的左手,又看向断掌男——对方左手本来就废了大半,根本不可能是他。
瘦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对!左手有伤!你们去看那个老鬼!他左手肯定有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人群最角落。
老鬼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得低低的,像是被这场面吓坏了,浑身都在抖。听见有人喊他,他才惶惶然抬起头,枯瘦的双手露在袖子外面,右手抓着衣角,左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手腕。
“俺……俺没有……”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俺一直都在这儿睡觉……没去过水边……”
“把左手伸出来!”周虎沉声喝道。
老鬼哆嗦了一下,慢慢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掌上沾着泥土和血痂,看起来脏兮兮的,却没有新鲜的擦伤,只有几道旧得发白的划痕,一看就不是新伤。
“你看!俺没有伤!”老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都红了,“俺一个快死的老头,怎么可能推得动壮小伙子……你们别冤枉俺……”
众人面面相觑。
瘦猴也傻了,喃喃道:“不可能啊……明明就是他……”
“够了!”周虎不耐烦地打断,“编瞎话也不编圆一点!拿一个老头当挡箭牌,当我们都是傻子?今天你们散人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好过!”
他认定了是散人下的手,张彪是他的左膀右臂,就这么死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打压散人,抢了他们的零件,刚好能应付明天上涨的任务配额。
一举两得。
断掌男也不是善茬,冷笑一声:“说法?我们还想要说法呢!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内讧,把人推下去了,反过来赖我们?想抢零件就直说,别玩这些阴的。”
两边再次吵作一团,气氛越来越僵,已经有人举起了武器,刀刃在雾色里泛着冷光。
江寻站在人群外围,始终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鬼左手腕的泥土上。
那层泥涂得很均匀,刚好盖住了手腕往上的皮肤。刚才在石缝边,他看到过一点淡红色的血迹,位置正好对应手腕。
伤不在手掌,在手腕。
老人故意只露出手掌,用泥土盖住了手腕的擦伤,骗过了所有人。
心思细得可怕。
“都别吵了。”
江寻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盖过了嘈杂的骂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周虎皱着眉:“怎么?高存货者想管闲事?”
“我不想管闲事。”江寻缓步走出来,语气平淡,“现在动手,谁先出手谁受双倍惩罚,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谁?天快亮了,等雾散了去警戒区岩壁上查,岩石棱角上肯定挂了皮肉纤维,到时候对比伤口,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那之前,谁先动手,谁就是心里有鬼。”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顾虑。
惩罚翻倍摆在那里,谁先动手谁吃亏。真要是查出来不是对方干的,自己白受一身伤,得不偿失。
周虎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松开攥着瘦猴的手:“好!就等天亮查!要是查出来是你们散人干的,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给张彪陪葬!”
断掌男也冷哼一声:“谁怕谁!要是查出来是你们自己人搞鬼,就别怪我们反过来要赔偿!”
两边暂时压下火气,各自退回阵营,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气氛依旧紧绷。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就这么暂时按了下来。
江寻收回目光,转身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不是想当和事佬。
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爆发大规模冲突。惩罚翻倍、任务上涨、零件贬值,三重压力压着,真打起来所有人都要遭殃,他自己也讨不到好。更何况,真凶老鬼还藏在人群里,乱起来只会让他再次得手。
“你倒是会做好人。”
沙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鸦首从阴影里走出来,鸦喙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身后的随从抱着个皮袋,看样子是准备提前收摊。
“我不是做好人。”江寻抬眼看他,“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鸦首低笑了一声,蹲下身,压低声音:“提醒你一句,还有一刻钟到零点。任务配额上调正式生效,今天的任务完成率本来就不够,零点一到,肯定触发傀儡限时清场。没凑够零件的,今晚都要当逃税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临时代割权也会同步开放。抓一个逃税者,不仅免当日任务,还能抵明天一半的配额。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身边的人,你自己小心点。”
江寻指尖微顿。
抓一个逃税者,能抵明天一半配额。
这比直接抢零件划算太多了。
难怪周虎和断掌男都压着火气,恐怕根本不是信了他的话,而是在等零点的逃税者名单。到时候借着抓逃税者的名义动手,名正言顺,还不触发惩罚。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合法掠夺的理由。
“特权兑换,今天的价还能兑吗?”江寻突然问。
“你想兑什么?”
“代割屏蔽。”
鸦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聪明。第三阶段快来了,先囤一个屏蔽,能多活好几天。按今天的价,三枚完整指骨。再过一刻钟,零点涨价,就要四枚了。”
“两枚。”江寻语气平静,“旧零件,你洗白了也有的赚。”
“两枚半。”鸦首还价,“不赚你钱,交个朋友。以后有消息,我优先告诉你。”
“成交。”
江寻从衣襟里摸出两枚半的旧指骨,放在石头上。鸦首示意随从收下,然后递过来一枚小小的、刻着渡鸦纹章的木牌:“捏碎就生效,二十四小时内,没人能指定你当代割目标。系统认这个。”
江寻接过木牌,指尖传来粗糙的木质触感。
他没问为什么渡鸦的牌子系统会认。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鸦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临走前丢下一句:“对了,你盯着的那个老头,不简单。十七轮了,每一轮都有他的影子。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随从转身走进浓雾里,很快消失不见。
江寻握着木牌,指尖慢慢收紧。
十七轮。
果然。
这个老头,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零点的钟声,像是从水底飘上来的,沉闷又遥远。
几乎是同一时间,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准时炸开。
【次日基础任务配额上调30%,正式生效】
【当日零件基础贬值幅度提升至7%,正式生效】
【当日累计任务完成率统计:41%】
【触发傀儡限时清场机制,即刻生效】
【本次标记逃税者共5人,名单已同步至个人意识】
【临时代割权同步开放:割取逃税者零件上缴,可豁免当日全部任务,并抵扣次日50%基础配额】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意识里反复确认那五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各有变化。
瘦猴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两名散人也面如死灰,下意识往人群后面缩。
高地小队里,一名年轻队员身子晃了晃,嘴唇都白了。
而第五个名字,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矮人铁炉。
“俺?怎么会有俺?”矮人慌了神,手里的骨刀哐当掉在地上,“俺……俺昨天交了指甲的啊……怎么会不够……”
他本来就手脚慢,零件攒得少,以为跟着高地小队能安稳点,没想到还是没凑够配额。
周虎的目光瞬间扫过那几名逃税者,眼睛里冒出精光。
什么张彪的仇,什么对峙查真相,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
抓逃税者,不仅能免任务,还能抵明天一半配额。这比抢多少零件都划算。
他几乎是立刻就挥了挥手,对着队员低吼:“抓散人那三个!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高地队员瞬间动了,举着武器就往散人阵营冲。
断掌男也立刻反应过来,一边喊着“护住自己人”,一边带人迎上去,同时目光死死盯着高地队那名逃税者,显然也想抓了换配额。
刚才还因为“张彪之死”对峙的两边,瞬间就换了个由头,正式厮杀在了一起。
没有人再提查真相,也没有人再关心凶手是谁。
在生存利益面前,仇怨从来都是第二位的。
刀刃碰撞的脆响、痛呼、怒骂,瞬间填满了整个高台。
兽人石斧站在原地,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下场。他不缺零件,犯不着趟这浑水。
精灵依旧坐在树上,垂着眼帘,看着底下的厮杀,眉头紧蹙,像是不忍,又像是厌恶。
老鬼缩在最角落,抱着膝盖,像尊受惊的石像。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正慢慢擦掉手腕上的泥土,露出一道新鲜的、浅浅的擦伤。
他抬眼,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江寻身上。
四目相对。
老人没有躲闪,也没有再装怯懦。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江寻,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
江寻握着解剖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迎了上去。
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发现,故意挑衅他,故意把他拖进这场更深的混乱里。
可他没得选。
从登岛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棋盘上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胳膊撞在岩石棱角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水边,水下立刻传来密集的刮蹭声。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斜坡下的湿泥地里,无数惨白的手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指尖已经搭在了干燥岩石的边缘。
它们没有越界。
可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它们就能爬上高台。
“傀儡上来了!”
一声尖叫,让厮杀的人群都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水边,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惨白手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血腥味刺激了它们。
再这么打下去,流血越多,它们爬得越高。
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周虎咬了咬牙,一边盯着散人阵营的逃税者,一边吼道:“先把逃税者扔下去!血腥味引来了傀儡,大家一起死!”
“放屁!要扔也是扔你们的人!”断掌男立刻反驳。
两边再次争执起来,却都不敢再贸然动手——真要是再出更多血,傀儡真爬上来,所有人都要陪葬。
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任务豁免,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傀儡。
进退两难。
江寻靠在岩壁上,冷眼望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扫过水边密密麻麻的傀儡手臂,最后,又落回了角落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老鬼慢慢低下头,重新缩回了阴影里,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可江寻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个藏在懦弱面具下的疯子,还会有更多的手段。
他要做的,不是躲开。
是主动掀了这盘棋。
江寻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他抬眼,看向散人阵营里慌不择路的瘦猴。
又看向高地队那名脸色惨白的年轻队员。
最后,目光落在了矮人铁炉身上。
五个逃税者。
五个现成的筹码。
他或许,也该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权了。
而就在这时,水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猛地转头。
只见矮人铁炉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着摔下斜坡,半个身子瞬间没入黑水。
数只惨白手臂瞬间缠了上去,死死拽着他的腿往深水里拖。
“救俺!救救俺!”
矮人惊恐地哭喊,双手胡乱抓着岩石边缘,指甲都抠劈了。
可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
少一个逃税者,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更何况,他掉下去,傀儡有了猎物,说不定就会退回去。
江寻站在人群里,看着矮人一点点被拖进水里,看着他求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他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没动。
他不是圣人。
救一个陌生人,就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不值得。
噗通——
水花彻底吞没了矮人的身影。
水下的躁动慢慢平息了些,那些手臂也跟着退回到了湿泥里。
果然,有了猎物,它们就不再往前爬了。
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绷紧了神经。
矮人没了,还剩四个逃税者。
配额的诱惑,依旧摆在那里。
周虎深吸一口气,刚要下令继续抓人。
可他刚开口,就听见树上的精灵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众人抬头。
只见纤细的身影晃了晃,从高高的树枝上直直摔了下来。
精灵艾拉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渗出鲜血。
她受伤了。
有人在暗处,连她都伤了。
全场瞬间死寂。
能悄无声息伤到五感敏锐的精灵,这个人的身手,得有多可怕?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第一时间看向老鬼的位置。
角落空空如也。
那个佝偻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