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刘师傅的叙说
书名:九代卦师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2689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从裴济公司回来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因为我整个人儿彻底断电了。


从地下二层那面墙塌了之后我就没合过眼,立碑、定穴、跟裴济算他坑员工的账,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碑立好了,铜铃不响了,那口气一松,身体直接罢工。


老三说我睡觉的时候呼噜打得跟电钻似的,隔壁宿舍来敲了两次门,他帮我挡回去了,说我在补觉,死了也别吵吵。嘿嘿,这家伙还挺有意思。


睡醒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铜钱都在,铜铃也在,裴济那枚以戈止戈的铜钱用红布包着压在铜铃下面。东西都在,一件没少。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呼猪头,手机叮铃了一声。


刘师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裴家的事了了吧。什么时候来一趟铺子?”


我回他:“明天吧。给您带茶叶哈。”


他回:“行,带铁观音。别买对面那家的,他家的茶涩。”


我盯着屏幕乐了。刘师傅这老爷子,连古玩市场门口卖茶叶的都研究过,这老头的讲究程度跟他的铜钱排列一样,精确到毫米。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古玩市场。刘师傅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楣上那块“泉”字铜牌被晨光照得耀眼睛。


推开门,那股铜锈混老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工作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牛皮垫上,一枚铜钱单独搁在白瓷碟子里,旁边放着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灯头压得很低,光柱正好打在钱面上。


刘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不知道在捣鼓啥。搪瓷缸子搁在台角,看着没有冒热气儿,估计是茶又凉了。这老先生泡茶永远只喝一口,剩下的全用来养凉茶了。


我把背包放在工作台上,从夹层里掏出铜铃和裴济那枚铜钱,一起搁在牛皮垫上。刘师傅看了看铜铃,又看了看那枚以戈止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凉透了,又放下。


“墙开了?”


“开了。棺材钉锈成铁渣了,一按就碎。裴仲远的头骨枕在一块青砖上,砖上刻着裴家幼子仲远六个字。碑我帮他立了,立在棺材前面,落款刻的陈家第九代。裴济没要自己的名字。”


“意料之中。裴伯安的孙子,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留名。”刘师傅把铜铃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很清,尾音在铺子里拖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放下铃铛,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还是凉的,这回终于站起来去门口泼了,重新泡了一杯热的。


“我父亲说,裴晚晴当年把它送回铺子里的时候也就二十郎当岁,穿一件深色旗袍,把铃铛放在柜台上,说了句‘我弟弟用不着了,给陈家九代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托付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她把铃放下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她那时候大概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事只能托付给别人。裴家四个孩子,她替妹妹照顾了孩子,替弟弟还了铃,替大哥守了老宅。她把每个该做的事都做了,最后只剩一句话,说完就走了。”我说。


“咦?你怎么知道裴晚秋?”


我把手机里那张黑白照片翻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两个女人并肩站在老槐树前面,左边是裴晚晴,右边是裴晚秋,裴晚秋手里牵着个孩子,笑得比她姐姐更放松。


刘师傅拿起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这张照片我见过。你上次来铺子的时候,那本蓝布册子里夹着。我父亲曾经给我说过,裴晚秋嫁过人,丈夫跑了,她自己带着孩子回了裴家老宅。地脉震动那晚她也在老宅里,护住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摔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后来慢慢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她是老宅拆迁那年走的。”


“裴济没提过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他祖父裴伯安恨了一辈子,他姑婆裴晚晴把铃还了,他叔公裴仲远四岁被震伤,他全说了。唯独裴晚秋,他不提。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裴晚秋没有恨,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大概也不需要被记住吧。”


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铜铃的符纹凹槽上轻轻摩挲着。“裴家的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裴家四个孩子,现在都有了个着落。我爷爷当年请您家铸了三枚铃,一枚陪了裴仲远,一枚在您这儿,还有一枚在我背包里。”


刘师傅把目光从铜铃上移开,转向工作台上那枚刻着“以戈止戈”的铜钱。他放下搪瓷缸子,把铜钱拿起来,在指尖翻了个面,又放回去。“这枚钱你打算怎么处理?还给裴济还是自己留着?”


“还给他。这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我一个姓陈的拿着不合适。回头立完碑一起给他。不过他办公室里那个罗盘我得再去看看,上次让他放西北角书架,不知道放对了没有。这人买罗盘不会买,放罗盘也不会放,连抽屉密码都是六个零。我一个算卦的,还得兼职教人设密码。”


“你教他改了?”


“改了。改成了裴仲远的生卒年份,倒过来。他说这个好记。”


刘师傅没接话,只是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窗外巷子里传来鞋盒老头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好像在说一枚崇宁通宝值不值两百块。我看着工作台上那枚铜铃,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师傅,那枚铃铛,就是留在您家的那个现在在哪?”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走到最里层的木架子旁边,弯腰从底格拿出一个小木匣。木匣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圆润,铜扣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他把木匣放在我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铜铃,跟我背包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符文凹槽里的朱砂褪成了深褐色,但铃身被擦得锃亮。


“这枚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说这枚铃放在铺子里就行。谁来了谁听。”


“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这铃响了没有?”


“响了。你推门的时候它轻轻震了一下。”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从铺子里出来,古玩市场的人渐渐多起来。鞋盒老头正跟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讨价还价,蓝布上的铜钱被翻得乱七八糟。我蹲下来帮他把铜钱重新排了一遍,他看了我一眼说排错了,崇宁通宝应该放左边,开元通宝放右边。


我说您这强迫症比老刘还严重,他说老刘是他见过最不讲究的人,铜钱只按朝代分,从不按面值分。我心想这评价要是让刘师傅听见了,大概会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凉茶,然后继续擦铜钱。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老三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网店后台弹出一排新订单。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叼着根牙签说我以为你今天又去挖坟了。我说不是挖坟,是还铃铛去了。


他说铃铛还了那网店还开不开了,我说当然开,不开哪有钱交补考费。他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说“对了导员今天又来找你了,说你再不去上课就给家长打电话。”


我说:“我妈接了十几年这种电话,台词都是一成不变的:老师您别急,我们家九斤随他爷爷,开窍晚。老师您多担待着点儿…。”


老三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回客服消息。我把背包放在床上,从夹层里掏出那枚铜铃搁在枕头旁边。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响过。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铃身上画了一道极细的金线。我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得去一趟张老师那儿,裴济那枚铜钱上的“以戈止戈”四个字还没查完。


裴家的信物,专门替人平仇的门派,祖上是军匠出身…。这些事张老师大概能翻出点新东西。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我今晚先得呼猪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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