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摔落的动静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让本就混乱的高台瞬间僵住。
艾拉蜷缩在碎石地上,浅绿布衣沾了尘土,银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她左臂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臂却软软垂着,袖口被血浸透,深色的血渍在灰白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五感远超常人的森林精灵,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脸色白得像水底的泡发的浮尸。
“精灵居然受伤了?”
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随即又闭上嘴。
没人会傻到相信她是自己摔下来的。能悄无声息伤到五感敏锐的精灵,甚至让她连预警都来不及发出,这个人的藏形术、出手时机,都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高台之上,除了明面上的二十来个人,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恶鬼。
周虎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跨过去就想去抓精灵的胳膊,眼底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先把人带回去!找个地方安置好,别让她再跑了!”
在他眼里,精灵可比矮人值钱多了。有这么个人形哨塔在身边,傀儡异动、旁人偷袭都能提前察觉,等于多了好几条命。至于她受不受伤,养养就好了,大不了少抽点血。
“慢着!”
断掌男拄着木棍往前跨了一步,阴恻恻地笑:“周队长,这精灵可不是你们高地小队的私产。大家都在这儿,凭什么你说带走就带走?”
“怎么?你们散人也想抢?”周虎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就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配守着精灵?别到时候人没护住,反倒把她喂了傀儡。”
“配不配不用你说。”断掌男寸步不让,“大不了大家轮流看着,预警信息共享。真要是有危险,总不能只让你们高地队活命吧?”
两边各怀鬼胎,剑拔弩张。谁都知道精灵的价值,谁都想把这块肥肉攥在自己手里。可谁也不敢先动手——兑换期惩罚翻倍的规则还悬在头顶,先出手致残的人,自己要承受双倍反噬,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兽人石斧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他也觉得精灵有用,可他不想掺和两边的争斗,憨直的性子让他更愿意凭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抢来的东西,终究不踏实。
江寻站在人群后侧的阴影里,没动。
他的目光没落在精灵身上,而是扫过高台四周的岩壁与椰林。
能伤得了精灵,必然是近距离出手。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矮人落水、傀儡躁动上,只有一个人有机会悄无声息地摸过去——那个趁乱消失的老鬼。
他顺着岩壁的阴影慢慢看过去,果然在右侧椰林的树干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佝偻衣角。快得像错觉,若不是江寻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老人果然没走。
他就藏在暗处,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秃鹫,冷冷看着底下的人撕咬,时不时扑下来啄一口,再缩回去继续等。
“是骨片划伤的。”
艾拉终于缓过了劲,撑着地面坐起来,额角渗着冷汗。她低头看了眼右臂的伤口,浅浅一道口子,却精准地划断了小臂的筋腱,短时间内根本用不上力。
“出手的人没用力气,角度很准。”她声音发虚,却异常清晰,“他躲在树后面,我只闻到一股很重的死气……像在死人堆里泡过几十年一样。”
死气。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看向四周阴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
这座岛上死的人够多了,难道真有阴魂不散的东西?
周虎皱着眉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心里却也犯嘀咕。他想起张彪死的那晚,瘦猴一口咬定是老鬼推的人,当时他只当是编瞎话,现在想来,那个老头确实邪性得很。
“找!给我搜!”他挥了挥手,对着队员下令,“那个老东西肯定藏在附近!把他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高地队员刚要动,散人那边立刻有人喊:“凭什么你们说搜就搜?万一你们是想借着搜人的名义,偷偷把精灵带走怎么办?”
“就是!要搜一起搜!精灵先放中间,谁也别碰!”
两边又吵作一团,搜人的事刚提出来,就先因为“谁看着精灵”陷入了僵持。
没人愿意退一步,也没人敢先动手。局面就这么僵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被标记的四个逃税者悄悄往后挪着脚步。
瘦猴尖着嗓子挤在最外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很清楚,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等两边吵完了,第一个被扔下去喂傀儡的肯定是他。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不如趁着混乱跑掉,躲进椰林深处,说不定还能苟几天。
他给另外两个散人逃税者递了个眼色,三人慢慢往后缩,脚步放得极轻,眼看就要摸到椰林边缘。
“想跑?!”
高地队的年轻队员眼尖,厉声喝止。他自己也是逃税者之一,正愁没地方将功补过,见瘦猴要跑,立刻冲了上去,想抓一个立功抵自己的配额。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剩下的逃税者见暴露了,立刻四散奔逃。高地队员和散人瞬间忘了争执,纷纷扑上去抓人——抓一个逃税者,能抵明天一半的配额,比抢十枚旧零件都划算。
在零件持续贬值的当下,活的逃税者,才是最值钱的硬通货。
“抓住他!别让瘦猴跑了!”
“左边!堵左边!”
喊杀声、怒骂声、脚步声瞬间填满了高台。人影交错,有人扑、有人躲、有人伸脚绊倒别人,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没人再守着精灵,也没人再管藏在暗处的老鬼,所有人眼里都只剩下“抓逃税者抵配额”这一个念头。
江寻侧身贴紧岩壁,避开冲撞过来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太乱了。
乱得像是有人故意引导的一样。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水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傀儡躁动的动静都大。
“不好!傀儡上来了!”
有人尖叫着往后退,声音里带着哭腔。
众人猛地转头看向斜坡方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黑水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傀儡们像是疯了一样往上爬,湿滑的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它们越过了湿泥线,指尖已经搭上了干燥岩石的边缘,浮肿惨白的脸从雾里露出来,空洞的黑眼眶对着人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爬得高。
“怎么回事?!不是有矮人当猎物了吗?”周虎又惊又怒,“它们怎么还往上爬?!”
没人回答他。
只有江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水边的一块岩石上。
岩石上放着个瘪下去的皮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缝往下滴,落进黑水里,晕开淡淡的血花。
是有人故意倒了血袋下去。
用大量新鲜血液刺激傀儡,逼得它们疯狂往上爬,把所有人都逼进死角。
除了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鬼,不会有第二个人干这种事。
他就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逼得大家互相撕咬、互相推搡,逼得更多人掉下去喂傀儡。
越乱,死的人越多,他要的“蛊”就越凶。
“退!都往后退!”断掌男扯着嗓子喊,“它们不敢上来的!只要我们不踩湿泥,就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那些越爬越高的惨白手臂,没人不心慌。干燥的高台就这么大,所有人挤在一起,退无可退。再这么爬下去,迟早要被它们逼到边缘。
“扔人下去!扔逃税者下去!”有人歇斯底里地喊,“给它们喂饱了,它们就退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还有逃税者。
把逃税者扔下去喂傀儡,既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又能少几个抢配额的对手,一举两得。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被抓住的两个散人逃税者身上,还有高地队那个年轻队员。
三个逃税者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别扔我!别扔我下去!我能干活!我能捡零件!”
“少废话!”一名高地队员骂骂咧咧地拽着其中一人的胳膊,“你们本来就是逃税者,死了也活该!能换我们活命,是你们的福气!”
两人架着一个逃税者,就要往斜坡边拖。
逃税者凄厉地哭喊着,手脚胡乱蹬踹,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人求情,也没人阻止。
在生死面前,别人的命,永远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江寻站在人群里,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这是绝境下的必然选择,可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当成祭品扔下去,心底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别开目光,不想看这残忍的一幕,视线却无意间扫过脚边的碎石堆。
一块小小的、刻着纹路的碎骨,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角。纹路很旧,磨得发亮,不像是这十几天能磨出来的样子。
江寻弯腰,悄悄把碎骨捡了起来,攥在掌心。
骨头很轻,触感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某种标记,又像某种记数。他数不清有多少道刻痕,只觉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慌。
这是老鬼落下的?
十七轮……
难道这些刻痕,代表着他经历过的轮次?
“住手。”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让拖拽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艾拉。
她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亮。她看向人群后侧的椰林方向,一字一句地说:“他就在那里。他在看着我们。是他倒的血,是他伤的我,是他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我们扔多少人下去都没用。他会继续倒血,继续引傀儡上来,直到我们所有人都掉进水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椰林阴影重重,雾气缭绕,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
“胡说八道!”周虎皱眉呵斥,“一个老头而已,他图什么?”
“图我们死。”艾拉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见过太多次我们这样的人了。我们越撕咬,他越高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是啊。
从登岛到现在,每次刚安稳两天,就会出点事。水袋被划破、岩石被撬动、有人被推下水、傀儡被引上来……每一次混乱,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真的是那个老头干的,他到底图什么?
就为了看他们自相残杀?
“装神弄鬼!”周虎嘴硬,却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去两个人,到那边看看!我就不信一个老东西能翻了天!”
两名队员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几步,攥着武器,小心翼翼地往椰林方向走。
刚走出去没两步,其中一人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面前就是斜坡边缘。
眼看就要摔下去,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
“谁绊我?!”那人又惊又怒,低头去看脚下。
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小小的碎石,像是被人故意踢过来的。
椰林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从阴影里射出来,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那个老头,真的在。
他就藏在暗处,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他们所有人。
恐惧像藤蔓一样,顺着脚底往上爬,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看不见的敌人,才最可怕。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有人带着哭腔喃喃自语,“傀儡在往上爬,暗处还有个疯子,我们都会死的……”
“慌什么!”周虎厉声喝止,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不就是个老东西吗?等天亮了雾散了,我们搜遍全岛,把他揪出来剁碎了喂傀儡!”
话虽这么说,可没人觉得安心。
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事,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是那么好抓的吗?
江寻攥着掌心的碎骨,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头看向椰林深处的黑暗,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这个老鬼,比高地队、比散人、比傀儡加起来都要危险。
他没有欲望,没有弱点,不想活,也不想立刻死。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这座岛上的恶鬼,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在绝望里互相撕咬,最后统统变成黑水里的养料。
和他比起来,什么任务配额、什么零件贬值,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就在这时,水边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冒泡的声响。
紧接着,一具浮肿的尸体,慢慢从黑水里浮了上来。
尸体被绳子绑在一块石头上,胸口插着一把骨制短刀,刀刃的纹路,和江寻掌心的碎骨一模一样。
不是矮人铁炉。
是渡鸦的第三名随从。
那个前几天“意外落水”的人。
尸体泡得发胀,面目模糊,可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褂,所有人都认得。
鸦首的人。
全场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老头,不仅杀试炼者,连渡鸦的人也敢杀。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势力、什么规则。
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死。
椰林深处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站直了身体。
老鬼站在树后,隔着层层雾气,望着高台上惊慌失措的人群,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十七轮了。
每一轮都是这样。
惊慌、猜忌、撕咬、毁灭。
永远不变。
他抬起枯瘦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浅浅的擦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别急。
游戏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呢。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高台上,江寻缓缓松开掌心,看着那块刻满纹路的碎骨,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座岛上的敌人,再也不只有身边的同类和水下的傀儡。
还有一个活了十七轮的恶鬼,正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把他们全部拖进地狱。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
他隐隐觉得,那个恶鬼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