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笑道:“长兴侯老当益壮,朕心甚慰,不过你年事已高,朕实在不忍心再让你挂帅出征,还是让年轻一代的将领,来扛起这次重任吧。”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耿炳文,连忙就坡下驴道:“皇上所言甚是,尽管臣有心杀敌,然而终究已是天不假年,还是应该将机会,留给年轻人。”随即拱了拱手,续道:“那臣就留在家中,静候王师凯旋的佳音!”
听闻皇帝特意提及年轻将领,魏国公徐辉祖,以及曹国公李景隆,虽然怀着不同的心思,但还是不约而同的挺了挺身子。
谁知点了点头后,朱允炆却道:“朕也相信,忠勇伯此番,定然能够大破北元,让其至少十年之内,都不敢再进入中原半步!”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不由瞠目结舌,齐泰更是急忙说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看到天子面现错愕之色,方孝孺心念电转后,拱手道:“忠勇伯尚在守孝期内,还请皇上再另择合适人选。”
朱允炆颇感不悦,心道:朕只是想让朝堂上,各方势力趋于平稳,可齐泰和方孝孺,如今对忠勇伯的敌意,未免也太过了,尤其是这位正学先生,自从奉诏入京后,没有将心思用在为国家献计献策,却都放在了排除异己上。
于是皇帝不置可否,转头望向了黄子澄,问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早得皇帝授意的黄子澄,当下拱手答道:“回禀皇上,既然朝廷有需,您便可以用夺情起复的前例,来召回忠勇伯,只需让他像今日一样,不参见朝廷所举行的吉礼便是。”
齐泰质问道:“足下身为太常寺卿,难道不知先帝早已定下,‘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的规矩?”
黄子澄微微一笑,反唇相讥道:“老夫当然知晓此节,不过我也想请教齐尚书,既然你统领着兵部,就应该清楚,先帝的遗命,只适用于文官吧?而武将若遇到战事,则大可以‘金革之事不避’,不妨碍为国征战。”
齐泰急道:“可朝中并不乏能征善战之臣,无论是统兵有方的魏国公,还是巧擒周王的曹国公,都完全可以担当此任。”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徐辉祖和李景隆,霍然起身,齐声请战道:“微臣不才,愿为陛下征伐北元!”
朱允炆颔首赞道:“两位爱卿忠君体国,英勇无畏,实是朝廷之幸,大明之福。”
可接着话锋一转,朱允炆又道:“只不过五军都督府,还需要魏国公居中调度;至于日不落,现下更是离不开曹国公片刻,所以朕思来想去,此番还是起复忠勇伯,才是最为妥帖之策,二位就先安心做好分内之职吧。”
两人心中,虽有些许失落,但既然皇帝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得说道:“微臣遵旨。”
思量已定的方孝孺,拱手道:“皇上,微臣有事起奏。”
朱允炆道:“方卿请讲。”
方孝孺道:“大明自立国之日起,就奉行以孝治天下,农户李德成,更是因为卧冰思母的佳话,被破格提拔为了光禄寺丞,之后先帝又废除了历朝历代都有的夺情起复,为的便是要推行孝道,陛下今日刚刚举行登基大典,若是就立即起复忠勇伯,是否有违先帝的初衷?”
听闻对方,竟拿祖制来压自己,朱允炆尽管有些不悦,然而一时间也不由为之语塞,沉吟道:“这个……”
黄子澄赶忙为皇帝,更是帮友军张升说道:“方大人此言差矣,老夫方才就已说过,即便是按照先帝遗训,武臣在守孝期内,也完全可以‘金革之事不避’,忠勇伯虽做过礼部右侍郎,但他的爵位,正是靠着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搏来的,所以起复他,并没有违背先帝初衷。”
就在几位大佬相持不下之时,坐在末席的礼部郎中薛岩,忽然起身问道:“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自然知道,张升在守孝之前,便一直将薛岩视作左膀右臂,此人这时忽然开口,定是要为老上司说话,因此颔首道:“你说便是。”
薛岩道:“微臣以为,几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皇上如果此时下诏起复忠勇伯,命其为国出征,虽然并不违反先帝遗训,但终归于孝道有所损伤。因此您何不先将忠勇伯召来,看看他在忠孝难两全时,究竟有何种决断?”
察觉不妙的齐泰,赶忙阻拦道:“不可,薛大人这番话就是在自相矛盾,因为忠勇伯若是不想再为父丁忧,选择为国出征,皇上下诏命其出征,岂不仍是有损孝道么?”
薛岩道:“齐尚书不必担心,若果真如此,只需让忠勇伯自己上疏请战,皇上再顺水推舟的允准便是,日后即便有人不顾家国大义,也只会在背后非议忠勇伯,而非皇上。”
就在齐泰和方孝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时,朱允炆已趁机说道:“甚好!沐敬,立即传张升入宫觐见!”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望着书房外明亮的月光,稀疏的星辰,扶栏而望的张升,不禁有感而发。
杨士奇苦笑道:“曹孟德的这几句诗,还真是格外应景,如今燕王和三位王子,皆受困于京师,客居此间的我等,不正是如同寻巢乌鹊一般,没有了可以栖身的大树么?”
张升叹了口气,道:“朝廷步步紧逼,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希望咱们的计策能够奏效,否则实在是很难再想出帮燕王脱身之法。”
杨士奇颔首道:“确是如此,听闻齐泰回府后,立即用家法严惩了他的二儿子,随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应该是在写请辞的奏疏,看来黄子澄已然中计,在御前公然弹劾了他,我等的连环计,起码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张升摇头道:“不止是一步,从现下来看,起码第二步也已奏效,因为就在杨兄来此之前,薛岩刚刚送来消息,侯泰和暴昭,已被皇帝任命为了刑部尚书和刑部左侍郎。”
杨士奇喜道:“凭着黄子澄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以及他从张兄这里拿走的新政细则,皇帝如果不是已经对其心生不满,实在没有理由不用他推荐的人选!”
张升道:“也就是说,如今在朝的几位天子近臣,都有让其不满意之处,皇帝就很可能会想起在野的我来。再加之上天相助,北元那边又出了大乱子,只希望皇帝能够力排众议,用武将身份起复在下,这样咱们就可以继续……”
可就在这时,管家章景盛疾步走到书房外,气喘吁吁地禀道:“老爷,沐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急召您入宫!”
听了这话,张升不禁与杨士奇对望了一眼,并且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出得府门,双方匆匆见了礼,沐敬便伸手一引,道:“皇上和诸位大人,此时皆在奉天殿等候您的答复,忠勇伯请。”
张升假意问道:“不知所为何事,公公能否透露一二?”
沐敬甚是着急的说道:“皇上还候着呢,奴婢路上再同您说,伯爷莫要耽搁了,快请吧。”
张升点了点头,当即便跃上了马车,沐敬也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
然而,当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沐敬脸上的急切之色,立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的悄声说道:“恭贺伯爷,一切皆如您所计划的那般,皇上不但决意起复,还打算征伐北元,并让您来担任此战的统帅。”
张升还礼道:“这还多亏了公公在御前,为在下仗义执言,张升真是感激不尽。”
沐敬忙道:“伯爷可千万别同奴婢客气,这次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再如此说,可着实是折煞奴婢了。”
原来,沐敬早些时候,不仅收了齐泰的金银,而且也请他帮忙,将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侄子沐平,安排在兵部做了官,从此便授人以柄,前日里更是被其威胁,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帮助对方行刺燕王。
张升得知此事后,便请李景隆施以援手,将沐平调到了日不落,并且还擢升了其官职。
等到沐敬探明原委,心中自是感激不尽,张升看准时机,又故意放出风去,让对方知道自己想要重返官场的心思。
于是便有了沐敬在御前,提醒皇帝可以对张升夺情起复的一幕。
张升摆了摆手,笑道:“公公若是看得起在下,今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便莫要再说什么伯爷、奴婢的了,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沐敬连连摇头道:“伯爷的身份何其尊贵,奴婢怎配与您……”
说到这里,见对方面色沉了下去,转头望向了别处,善于察言观色的沐敬,便又改口道:“我年纪虚长几岁,既然兄弟不嫌弃,往后便就叫我一声沐大哥吧。”
张升闻言,顿时又有了笑模样,拱手道:“是,沐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