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指尖刚触到那枚旧指骨，冰凉的骨质还没传透体温，意识里就猛地弹出一行系统提示，快得像一道冰锥扎进脑海：

【检测到十七轮遗留物品，携带者标记生效】

【当前标记对象：江寻】

【标记效果：黑水傀儡仇恨度永久小幅提升】

心里咯噔一声。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老鬼不慎落下的证物，是专门给他挖的坑。故意放在最显眼的兑换石台上，算准了他会第一个上前查看，算准了系统会自动标记携带者，算准了所有人都会把他和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鬼绑在一起。

“怎么回事？你身上有标记？”

鸦首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鸦喙面具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他脑子里残存的议会碎片记忆清清楚楚地记着——沾染了十七轮囚徒气息的物品，会给接触者打上同类烙印，傀儡会把对方当成和囚徒一样的优先目标。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柴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猜忌。

“我就说他跟那个老东西有关系！”周虎立刻跳了出来，蒲扇大的手指着江寻，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从一开始就不对劲！那么多人偏偏他是高存货者，偏偏他能捡到骨头？我看他就是那个恶鬼放在明面上的内应！”

“难怪张彪死的那晚他也在值守，肯定是他跟老东西里应外合！”高地队员立刻附和，纷纷攥紧武器往前凑了几步。

散人堆里也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看江寻的眼神都变了。之前是忌惮他存货多、心思深，现在是赤裸裸的恐惧与敌视。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十七轮恶鬼，显然站在眼前的江寻，更像一个可以抓起来泄愤、可以抢夺物资的 tangible 靶子。

江寻站在石台边，握着解剖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急着辩解。

没用的。

绝境里的人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替罪羊。只要能把恐惧宣泄出去，只要能把所有怪事都推到一个人身上，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最角落的阴影里。

老鬼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像只被吓坏的老鹌鹑。旁人呵斥的声音大一点，他都要跟着颤一下，活脱脱一个被场面吓破了胆的普通老人。

可就在江寻看过去的刹那，老人极慢、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皮。

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死气，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匠人在打量自己手里还没成型的坯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雾气里的错觉。

下一秒，他又低下头，继续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别杀俺”，和周围所有害怕的普通人毫无二致。

江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挑衅。

也是宣告。

老鬼就是要让他知道，是我做的，你知道又怎么样？没人信你。

你只能看着我藏在人群里，看着我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看着你自己一步步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不是他。”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人群的喧嚣。

艾拉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右臂还垂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很亮。她微微偏着头，鼻翼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伤我的人身上有很重的死气，像在死人堆里泡了几十年。他身上没有。”

“精灵你别被他骗了！”周虎急道，“他们肯定是一伙的，故意演给我们看！”

“我分得清。”艾拉淡淡地打断他，闭上眼顿了两秒，再睁开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而且……那个东西，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在所有人头上。

就在我们中间。

也就是说，刚才和他们一起站着、一起吵架、一起害怕的人里，藏着那个杀了张彪、杀了矮人、伤了精灵、引傀儡上岸的恶鬼。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警惕与怀疑。

看谁都像，看谁都不像。

刚才还同仇敌忾要揪出恶鬼的队伍，瞬间就四分五裂。猜忌的藤蔓顺着脚底往上爬，缠得每个人心口发紧。

“装神弄鬼！”周虎硬着头皮骂了一句，却也不敢再揪着江寻不放了。他扫了一圈自己的队员，看谁都觉得可疑，心里也犯怵。

“分组搜。”断掌男拄着木棍站出来，阴沉着脸，“三人一组，白天搜遍全岛，椰林、礁石洞、岩石缝，一个地方都别放过。三人互相盯着，谁也别想搞鬼。找到那个老东西，大家都能活；找不到，我们早晚被他一个个弄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

比起坐在这里互相猜忌，主动出击好歹能让人心里踏实点。很快众人就三三两两组好了队，高地队和散人混编，互相监视，没人敢单独行动。

兽人石斧没组队，抱着石斧蹲在高台边缘，瓮声瓮气地说：“俺就在这儿守着。他敢来，俺一斧子劈了他。进去林子里雾大，看不见，死得更快。”

没人劝他。大家都心知肚明，搜岛大概率是无用功。真要是那么容易被找到，他也不会藏了十几天都没暴露。可哪怕只是求个心安，也比坐以待毙强。

江寻也被分到了一组，和两个散人一队。两个散人一左一右夹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手里的蚌壳刀攥得紧紧的，生怕他突然发难，也生怕他暗中跟老鬼接头。

江寻没在意。

他全程走在最前面，看似在认真搜林，实则一直在观察地上的痕迹。

细碎的脚印、被压弯的草叶、岩石上浅浅的擦痕……这些旁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串成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从高台延伸向椰林深处，最终消失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前。

老鬼的藏身点，大概率就在这后面。

他没声张。

跟两个散人说再多，他们也只会觉得他在耍花招，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有些事，得亲自去问。

一整个白天，搜岛的队伍乱哄哄地来来回回，连根鬼影子都没找到。反而又出了两条人命——一组人在礁石边搜的时候，其中一人被同伴从背后推下了水，另一个人坚称是对方自己脚滑，两人互相指责，最后扭打在一起，双双触发二级惩罚，手掌溃烂，被赶过来的傀儡拖下了水。

又是借刀杀人。

老鬼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要稍微制造点混乱，稍微挑拨一下，人就会自己咬死自己。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高台，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的恐惧又重了几分。

没找到人，反而又死了两个。

那个恶鬼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晚饭没人吃得香。肉干放在手里嚼着像木屑，淡水喝下去也带着腥气。所有人都靠在岩壁上，睁着眼睛不敢睡，生怕一闭眼，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夜色越来越浓，雾气也越来越重。

高台上传来粗细不一的呼吸声，没人说话，只有风吹椰叶的簌簌声，和远处黑水拍岸的哗啦声。

后半夜的时候，困意终于压过了恐惧，大部分人都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武器，睡得极不安稳。

江寻靠在岩壁的阴影里，一直没睡。

等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均匀绵长，他才缓缓睁开眼。

指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解剖刀，他屏住呼吸，贴着岩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脚步极轻地钻进了椰林里。

月光被浓雾撕碎，零零散散落在地上。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下腐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江寻循着白天记下的痕迹，一路往里走，越走越深，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藤蔓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就是这里。

江寻停下脚步，握紧了刀。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他知道，老鬼肯定在里面等着他。

从白天故意留下痕迹开始，对方就算准了他会找来。

这不是他的突袭，是老鬼给他设的局。

可他必须来。

有些事，总得问个清楚。

十七轮轮回，养蛊选他，还有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江寻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藤蔓。

洞里很暗，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腥气。洞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底。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低着头，用一块细石慢慢打磨着手里的骨片。骨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痕，一道挨着一道，数不清有多少道。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怯懦发颤的调子，很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死寂。

江寻站在洞口，解剖刀横在身前，没有再往前。

“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是又怎么样？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布满皱纹，枯瘦蜡黄。可眼神完全变了，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积了十七轮的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你选我，为什么？”江寻开门见山。

老人放下手里的骨片，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珠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因为你够像。”

“像什么？”

“像十七轮前的我。”

江寻眉头微蹙。

“刚进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忍着底线，不肯害人，觉得只要守着自己的东西就能活下去。”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呢？亲人的念想磨没了，底线磨碎了，手里的刀也握稳了。一路杀到最后，通关了，才发现活着出去比死在岛上还可怕。”

“渡鸦议会的人在外面等着，要抽你的魂，炼你的傀儡，让你永生永世给他们当狗。”他说着，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逃回来容易，想死，可就难了。”

江寻指尖微微一紧。

鸦首说的是真的。

这个老头，真的是通关过的人，真的是从渡鸦手里逃回来的。

“你想让我杀了你。”江寻看着他，语气肯定。

老人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别急。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

“你还不够狠，不够冷，心里还留着点没用的念想。”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江寻的脸，“等你把最后一点念想也磨碎了，等你身边的人都死光了，等你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的时候，你自然会来杀我。”

“我等着。”

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是爪子刮蹭岩石的声音。

江寻心里一凛，立刻转头看向洞口。

雾气从藤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几只傀儡，惨白的手臂扒着洞口的岩石，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标记生效了。

他身上的傀儡仇恨度，把它们引过来了。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洞里的石头上已经空了。

老鬼不见了。

只有那块刻满细痕的骨片，静静放在石面上。

骨片下面压着一行字，用碎石刻在石头上，歪歪扭扭：

第三阶段，我等你。

江寻走过去，拿起骨片。

冰凉的骨质贴着掌心，密密麻麻的刻痕硌得指腹发疼。

十七轮。

十七轮的生死，十七轮的绝望，都刻在这小小的骨片上。

他攥紧骨片，转身走到洞口。

几只傀儡还在外面扒着岩石，空洞的眼眶对着洞口，散发着死寂的贪婪。

江寻握着解剖刀，看着那些惨白的手臂，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鬼想逼他。

想把他逼到绝路，逼成最狠的蛊，最后亲手终结这场轮回。

好。

那他就遂了这个老东西的愿。

但最后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他抬步，朝着洞口走去。

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今夜过后，这座岛上，就再也没有那个隐忍退让的江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