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到七成的时候，沈燃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推门。
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是因为不能再等了。外门大比还有不到五十天，右臂的旧伤还吊着，左肋的骨痂还脆得像刚干的水泥，凝星境的门槛还没摸到。按照正常的速度养下去，等所有伤都好了，大比也结束了。他需要门来打破这个僵局。笔记主人说过，第一扇门在绝望中打开。沈燃不觉得自己现在绝望，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不强推一把就会掉下去的那种。
那天晚上，陆小禾布好了聚灵阵。沈燃没有躺进去，他盘腿坐在阵心，灵石放在膝盖之间，阵旗插成一个圈，四十九道阵纹从旗杆根部向外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你今天不躺着？”陆小禾问。
“不躺。今天开门。”
“开门？开什么门？”
沈燃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三扇门悬浮在虚无中。第一扇门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手指宽，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意识体上，温暖但不烫。他走近门，伸出手，掌心贴住门面。门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三道裂痕同时发烫，热量从掌心传入门的内部，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用力推。门不动。
再加力。右臂的经脉开始疼，不是裂开那种疼，是过度用力的酸胀。左肋的骨痂也在抗议，断裂处传来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他的骨头。门还是不动。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意识体不需要呼吸，但他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
笔记主人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第一扇门，在绝望中打开。绝望不是情绪，是状态。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能往前冲的状态。他现在没有被逼到墙角，他可以回去躺着，等伤好，等大比，等下一次机会。但他等不了。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你就永远不敢推了。
沈燃第二次推门。
这一次不用蛮力。他把火灵根和水灵根同时催到极限，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胸口交汇，“滞”了三息，比平时多两息。冷和热在体内充分混合，然后一起推向右手掌心。
三道裂痕同时炸开。不是裂开，是炸开。金光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大坝决堤，像一个人憋了十六年的所有东西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意识体闭眼，是现实中的眼睛也在闭。他在现实中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灵石上、阵旗上、陆小禾脸上。
“沈燃！”
陆小禾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沈燃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发高烧打摆子，每块肌肉都在痉挛。右臂从吊带上挣脱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抽搐。左臂死死抓着陆小禾的袖子，指甲嵌进肉里。
“没……事。”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清楚。
“你吐血了叫没事？！”
“门……开了。”
陆小禾听不懂，但他看到了——沈燃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但知道底下有东西。现在那潭死水被搅动了，底下的东西翻涌上来，露出水面。金色的，和裂痕一样的颜色。
沈燃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金光退去了，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点金芒，像余烬。
“第一扇门，”沈燃说，“洞虚之眼。”
“什么？”
沈燃没有解释。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以前他看那棵树，看到的是枯枝、干皮、蛀虫的洞。现在他看到的是树皮下面有一条裂缝，裂缝从根部延伸到树冠，是枯死的真正原因。不是缺水，不是虫蛀，是树皮下面有一条天生的裂缝，水分从裂缝里漏光了。他看到了规则缝隙。
不是看穿一切，是能看到本来看不到的东西。功法的漏洞、阵法的破绽、妖兽的弱点、人的恐惧——这些东西以前只能靠观察和推测，现在能直接看到。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照亮整个屋子，是照出一条路。这就是洞虚之眼。
代价呢？沈燃等着。没有免费的午餐。第一扇门给了他洞虚之眼，一定会从他那拿走什么。
三息之后，代价来了。不是身体的疼痛，是精神的重压。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看一棵树，脑子里同时出现树的品种、树龄、枯死原因、裂缝宽度、裂缝里有多少虫卵、虫卵孵化周期、孵化后的虫子会在几天内把树干蛀空。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像一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但能听到所有人的声音。
他捂住头，太阳穴青筋暴起。
“沈燃！”陆小禾的声音像隔着墙传来。
“没事……只是脑子太吵了。”
“什么太吵了？”
“所有东西。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跟我说话。”
沈燃闭上眼睛，试着把洞虚之眼关掉。他不知道怎么关，但试着不去看那些缝隙，像闭上眼睛不看光一样。脑中的声音慢慢变小，从一百个人的嘈杂变成几个人的低语，从几个人的低语变成一个人的呢喃，最后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的金色完全退去，恢复到正常的黑色。
“怎么样？”陆小禾问。
沈燃低头看了看右手。三道裂痕的颜色变了，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像三根真正的金线嵌在皮肤下面。裂痕的长度也变了，比以前长了一分，从掌心延伸到手腕。
“门开了，”沈燃说，“我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树皮下的裂缝。功法里的漏洞。规则中的缝隙。”
陆小禾愣住了：“你能看到这些？”
“能看到。但代价是脑子停不下来。看到任何东西都会自动分析、拆解、找漏洞。”
沈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死的枣树前。没有开启洞虚之眼，只是看着。
“陆小禾。”
“嗯。”
“这棵树我以前觉得它是枯死的。现在我知道它生来就是裂的。不是天灾，不是虫害，是它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和它一样，生来就是裂的。但裂的东西不一定死。”
沈燃从怀里掏出铜钱，转了转。铜钱边缘的缝隙比之前更大，里面的东西几乎要掉出来了。他没有掰开，只是转了两圈又收进怀里。
然后他坐回聚灵阵中，没有躺下去，只是靠着阵旗坐着，看着天边的云在慢慢变暗。右臂还疼，左肋还疼，但真正让他觉得沉的不是这些伤。是脑子里的声音——现在小一些了，但他知道它们不会彻底消失。它们会在那里，像水底的石头，潮水退了就露出来。
“陆小禾。”
“嗯？”
“明天的粥，多放一点米。”
陆小禾愣了一下。这不像沈燃会说的话。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燃闭上眼睛，在聚灵阵中靠稳。灵石在脑后冰凉，灵气从四面涌来。他没有刻意去吸收，只是让身体自己决定要多少。
铜钱在胸口贴着，不冷不热。
他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想“明天要做什么”。只是闭着眼，听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也沉一些，像一个人终于把扛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在地上搁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