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通道里显得特别清楚。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左手紧紧抱着阿沅,右手按着剑柄,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沅趴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有点烫。她睁着眼,视线模糊,但脑子是清醒的。刚才那股辣味让她脑袋发胀,现在嘴里还是麻的,血混着口水流下来,滴在他衣领上,染出一片暗红。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前面黑,没有光,也没有风。墙湿漉漉的,有青苔和铁锈的味道。他们出来的那道墙已经合上了,回不去。一个影卫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另一个被压死了。
萧砚的背在流血。三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滚出了那条缝。现在血浸透了半边衣服,黏在阿沅的手臂上,又热又滑。
她抬手摸了摸他后颈的汗,声音哑:“放我下来。”
萧砚顿了顿,慢慢蹲下,小心地把她放下。她腿软,一落地就晃,扶住墙才站稳。墙很凉,湿气往骨头里钻。
“你走不动。”他说,声音也哑。
“我不用走远。”她抬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奇怪,“我看见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有一道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边缘有划痕,像是有人抠过。
阿沅踉跄几步走过去,手指沿着缝隙摸。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力一推,砖陷进去,接着“咯”一声,整面墙向内凹,露出一道一人宽的暗门。
门后漆黑,没声音,也没风。
两人对视一眼。她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干,空气闷,但不臭。地面铺着旧砖,踩上去没响。她站定,看了看四周。
墙上嵌着晶石,发出灰蒙蒙的光,照出一排排画像。
画里的人穿的都是前朝宫装。男人戴冠佩玉,女人披帛拿扇,个个脸色严肃,眼睛直勾勾盯着进来的人。中间那幅是个男人,穿黑色龙纹袍,手里拿着玉圭,眉毛很锋利,眼神像刀子一样。
阿沅停住了。
她突然胸口发闷,像被人撞了一拳。喉咙发酸,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抬手按住心口,手指发抖。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幅女子画像前。
那女人抱着一条锦鲤,穿月白裙子,头发上别着鱼形簪,眉心一点红。她看着这画,忽然觉得熟悉。好像她曾经跪在这人面前,抬头叫了一声“母妃”,然后那人低头摸她的头,笑着说:“阿沅乖。”
可这记忆抓不住,一闪就没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贝壳串成的,每颗都磨得发亮。这绳子是她醒来就有的,沈大海说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
画中女子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样式不同,但颜色一样,都是暗红色。
她没动,也没说话,死死盯着那根绳。
萧砚这时也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靠近,先看了四周,最后看向中间那个穿龙纹袍的男人。那人眼神冷,站得笔直。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突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来了。
小时候母亲说过,先帝身边有个大将军,姓萧,功劳很大。后来前朝灭亡,全家被杀,只听说有个孩子逃了。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说完还看了父亲一眼。他当时不懂,只觉得“萧”这个姓有点熟。
现在他懂了。
他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要是见到旧宫的东西,别毁,要护着。”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现在明白了。
他走到阿沅身边,没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提画像。他就站着,和她一起看那些画。
屋里很安静。晶石的光太弱,照不到顶,上面黑乎乎的,像藏着东西。画上的人眼珠好像会动,不管你站哪,都觉得他们在看你。
阿沅突然头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闪出一些画面:红烛亮着,金瓦反光,有人在哭,声音尖,像小孩。还有血,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她猛地闭眼,扶住墙,喘气。
“怎么了?”萧砚低声问。
她摇头,没说话。
再睁眼时,她看到角落有一幅小画。是个孩子,穿金丝肚兜,坐在台阶上玩琉璃球。那孩子手腕上,也系着红绳。
和她的一样。
她把红绳从袖子里拉出来,摊在手心。贝壳一颗不少。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
萧砚察觉她不对,转头看她。她脸色很白,嘴唇还在流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渔村厨娘那种胆小怕事的样子,也不是平时毒舌泼辣的样子,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情绪。
像痛苦,又像明白了一些事。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把红绳一圈一圈缠回手腕,缠得很紧。
然后她抬头,再看那幅抱锦鲤的女人。
这次看得更久。
晶石的光照进她眼里,瞳孔闪过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很快消失。
萧砚没动,也没催。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看不懂。但他也在看。看这些画,看这些脸,看那些本该被埋进历史的人。
谁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外面的路已经塌了,追兵会不会来不知道。机关还有没有后招?玄真子是不是还在等?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里。
重要的是这些画。
重要的是,有些事,已经开始浮出来了。
阿沅终于动了。她往前一步,离那幅女子画像更近。鼻尖几乎碰到画布。她闻到一股味道——陈年墨香,混着檀香灰,底下还有一点腥,像干了很久的血。
她没尝,也没触发什么机关。她就站着,像钉在地上。
萧砚站她旁边,左手按剑,右手垂着。他看着中间那幅男人画像,喉结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画上的人全都不笑。他们只是看着,沉默地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人。
一个忘了身份的女孩,一个藏着秘密的男人。
他们站在这里,像两个活人走进了死人的世界,被死去的人盯着。
阿沅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离画中女子的脸只有一寸。
她没碰。
她就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萧砚收回目光,看向她。她背挺得很直,不再摇晃,也不再虚弱。她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刀,终于露出了刃。
他没说话,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挨住她。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满墙的前朝旧影。
晶石的光闪了一下。
阿沅的眼尾,又泛起一点极淡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