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手指离那幅女子画像只有一寸，没有碰到。晶石的光很暗，照得她眼睛发灰，但她瞳孔里闪过一点琥珀色，像风吹了一下火苗又灭了。她喉咙干，嘴里发麻，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围裙上，留下一小片暗红。
萧砚站在她身边，肩膀挨着她。他没看画，而是盯着门口。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有人来了。”他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耳朵，“脚步声，三个人，快到通道口了。”
阿沅猛地回神。刚才看到的画面——红烛、金瓦、小孩哭声、青砖上的血——全都消失了。她眨眨眼，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贝壳串得很紧，磨得掌心有点疼。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鱼形木簪的边缘，用力一掰，簪子松了一点。然后她抬头，看向中间那幅穿龙纹袍的男人画像，又看了看角落那幅孩子玩琉璃球的小画。
“这画……我得带走。”她说，声音哑，但不抖。
萧砚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人。她这时候要拿画，说明这画很重要。
阿沅踮脚去够最近的一幅，是那个抱锦鲤的女人像。画框挂得高，铜扣卡得很牢。她伸手够不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萧砚立刻上前一步，想扶她。
她抬手拦住。“别碰。”她从围裙暗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亮，是削鱼用的。“你背上有伤，别乱动。”
她单手撑墙，另一只手举刀往上划。绳子绷紧，刀割进去发出“刺啦”声。第二下才断。画框往下掉，她弯腰接住，落地没声音。
画不小，她抱在怀里，沉得手臂发酸。但她没松手。
“还有那边那个。”她指角落的小孩画像，“那个也要拿。”
萧砚点头，走过去，动作很轻。他没用刀，直接拧松铜扣底座，把整块画板从墙上拆下来。木框背面有刻痕，他看了一眼，没细看，包进外袍递给她。
阿沅接过，两幅画叠在一起，快挡住她半张脸。她喘了口气，额头出汗。
“走？”她问。
“还不行。”萧砚摇头，看了看四周。晶石的光晃着，墙角有风。他蹲下，手指摸到一处铁栅栏，边缘生锈，中间一根杆子松了。
他轻轻一推，栅栏往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一人高，半人宽。
“排烟道。”他说，“以前烧炭用的，通屋顶下面。够宽，能爬。”
阿沅抱着画走近。洞口黑，看不见尽头，但有风，带着焦灰味吹出来。
“能爬多远？”
“不知道。但比留在这里好。”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这次不止三人，还有金属擦地的声音，像是刀鞘蹭着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语气很急。
阿沅深吸一口气，把画塞进外衣，用围裙带子缠住固定。画角顶着肋骨，有点硌，但她顾不上。
“你先。”萧砚说。
“你背上有伤。”
“我还能动。”他看了眼自己后背渗血的衣服，“你带着画，爬慢容易卡住。我在后面护你。”
阿沅没再争。她知道他说得对。她走到洞口前，弯腰钻进去。膝盖刚碰地，就听见身后“咔”一声——萧砚把铁栅栏虚掩回去，遮住了入口。
她往前爬。管道不高，只能趴着。地面是铁板，冰凉，沾着灰。头顶低，头发蹭着管壁，有点痒。她不敢抬手挠，怕出声。
爬了几米，她停了一下，回头。
萧砚正弯腰进来。他比她高，动作更吃力。左手撑地，右手按剑柄，背上伤口裂开，血顺着腰往下流，滴在铁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抬头，看见她在等。
“继续。”他低声说，“别停。”
她点头，转头继续往前。画压在怀里，呼吸有点闷。但她没放慢。
管道里很黑，前面隐约有风声，像是空气流动。她数着呼吸，一步一步挪。
身后，萧砚跟着。他的呼吸比她稳，但越来越慢。她知道他很难受。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机关启动。整个管道颤了一下，头顶落下一点灰。
阿沅立刻停下。
萧砚也停了。两人不动，等了几秒。没再有动静。
“不是追兵。”他低声说，“是密室机关被触发了。他们在找我们。”
阿沅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黑暗，悄悄舔了下舌尖。没有味道。她松了口气，至少现在还没暴露。
“再爬一段。”萧砚说，“他们发现密室没人，会查通风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出去。”
阿沅点头，继续往前。膝盖磨得疼，她没吭声。
管道开始往上斜。她手脚并用，借着力往上爬。画角磕到胸口，她咬牙忍住。
爬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拐角。她绕过去，发现管道变宽了些，能勉强侧身。
她停下，等萧砚跟上来。
他爬到她旁边，靠墙坐下喘气。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但他没看伤口。
“你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嗓子哑，“画没丢。”
他看了眼她怀里鼓起的衣服，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走？”
“前面应该有个出口，通屋顶夹层。我们从那儿绕到偏殿后巷，再想办法离开。”
“你能走？”
“我能。”他撑地站起来，“你带着画，别回头，一直往前。我在你后面。”
阿沅看着他苍白的脸，没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他根本走不动，但他不会让她背他。
她转头，继续爬。
管道尽头有一点光，很弱，像是天光从缝隙漏进来。她加快速度，膝盖蹭出血也没停。
终于，她看到前面有个铁网挡着，外面是斜坡屋顶的阴影。她伸手推了推，铁网锈死了。
“卡住了。”她低声说。
萧砚挤到她身后，看了一眼，从腰间抽出折扇，用扇骨撬边缘。一下，两下，第三下，“咔”一声，铁网松了半边。
他用手掰开，撕出一个能钻出去的口子。
“你先出去。”他说。
阿沅点头，翻身爬出。外面是屋顶夹层，堆着旧瓦和木料，空气闷热。她站稳，转身伸手拉他。
萧砚抓住她手腕，借力翻出来。刚落地，腿一软，跪了一下。他立刻撑住旁边的柱子，站起来。
阿沅没松手。她看着他背后的血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走。”他低声说，“别停。”
她点头，把画抱紧，跟着他往夹层深处走。
两人穿过塌掉的横梁，绕过几块破瓦，终于看到一道窄门。门虚掩着，外面是巷子，没人。
萧砚伸手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他顿住。
巷子对面，墙角，一双靴子走进视野。
黑色靴面，银线绣边。
是仙门巡卫的制式。
那人站着，没动，也没出声，像是在等。
萧砚慢慢收回手，门没推开。他转头看阿沅，眼神变了。
阿沅低头，看着怀里的画。
画布一角露出来，沾了灰，也沾了她的血。
她用袖子轻轻盖住。
然后她抬头，看向萧砚。
他摇头，做了个“不”的口型。
她明白。
不能出去。
门外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他们被困在夹层里，前无路，后有追兵。
管道回不去，密室也被封了。
两人站在门后阴影里，一动不动。
阿沅的手指悄悄摸了下舌尖。
还是没有味道。
但她知道，下一秒，可能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