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外面那双靴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沅的手紧紧抓着画像的边角,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进鼻子。她背靠着木柱,膝盖压着碎瓦片,硌得疼,但她不敢动。萧砚靠在对面的梁柱下,左肩贴着墙,右手横放在膝盖上的剑柄上,手指轻轻搭着,整个人静得像没呼吸。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像是把声音都憋住了,只从喉咙里透出一点气。血已经不流了,但衣服黏在背上,颜色发黑。阿沅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只用眼角扫了她一下,意思是:别出声。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围裙的带子松了,画像的一角露出来,上面沾了她的血和灰。那点红色蹭在画布上,像干掉的辣椒油。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尝”到东西的时候——在渔市摆摊,翻一本破账本,手指碰到霉斑,舌尖突然回甘,接着就听见商队管事小声说藏了银子。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碰一下,就能知道真相。
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刮了一点画像上的灰和血,放进嘴里。
没味道。
她皱眉,又刮了一点,这次带着画布的纤维和底料,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咸。
不是普通的咸,是那种特别苦的咸,混着铁锈和烧焦的味道。她喉咙一紧,差点吐出来,硬是忍住了。就在那一瞬间,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像被人按进滚烫的锅里。
火光炸开。
琉璃瓦砸在地上,宫灯倒了,火苗顺着帘子往上烧。她看见一双道袍鞋踩过水坑,鞋尖绣着银线符纹。那人停在寝殿门口,举起手杖,骷髅眼窝闪出蓝光。后面一群人冲进去,刀光一闪,血喷在地毯上。
一个女人扑向摇篮,抱着孩子,刚喊出半句“别”,胸口就被刺穿。她倒下时,手指抓着地毯的流苏,血顺着金线往下流。一个老太监冲上来,拿着铜盆砸向领头人,被一道蓝光劈成两半。
画面变了,变成从上往下看。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穿着藕荷色小裙子,躲在床底下,手抠着地砖缝,指节发白。脚步声靠近,她屏住呼吸,还是被发现了。一只戴青铜护腕的手伸进来,抓住她的脚踝往外拖。她拼命蹬腿,头上的鱼形木簪掉了,被踩碎。
最后一幕是天空。她被拎在半空,看见整座宫殿着火,黑烟滚滚,月亮是红的。一个戴面具的人站在高处,抬头看天,说了句话,她听不清。然后她被甩出去,撞上柱子,眼前一黑。
阿沅猛地吸气,像从水里冒出头。她浑身发抖,冷汗从鬓角流下,嘴唇发麻,嘴里全是血味。她想吐,可肚子空的,只干呕了一声。
萧砚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她睁眼,对上他的眼睛。他没说话,眼神在问:怎么了?
她摇头,示意没事。可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一滴落在画像上,混进血里。
她把画像抱得更紧,几乎贴进胸口。脑子里还在响——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哭声、火焰燃烧的声音。那些不是梦,是她亲眼见过的。她不是在渔村失忆,是被人从火场扔进海里才活下来的。
玄真子。
那个戴面具的脸,她认得。就是密道里出现的疯道士,说能看见“舌尖发光的人”。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也知道他做过什么。
她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她不能喊,不能动,门外的人还在等。可她心里火烧一样,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她想冲出去,想拿刀割开那人的喉咙,想让他也尝尝那些血的味道。
但她不能动。
她只能咬住嘴唇,把哭声压成一声闷哼。血从嘴角流下,滴在画像上,和之前的混在一起。
萧砚松开捂她嘴的手,拇指擦过她下唇,抹掉血。他看了眼手指,又看她,眼神很深。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至少猜到了一些。但他没问,也没安慰,只是把剑往前挪了半寸,像是在说:我在。
阿沅闭眼,深吸一口气。灰尘呛进肺里,咳不出来,只能忍着。她再睁眼时,眼里那点光亮了一下,像火重新燃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熬粥躲事的沈家丫头了。她是活下来的人,是唯一记得那夜火光的人。
她低头,把脸贴在画像上,闻到陈年颜料和血的味道。她没再尝,也不需要了。真相已经刻进她的舌头,刻进骨头。
门外的靴子终于动了。脚步声走远,很轻,像是故意放慢。阿沅没抬头,但耳朵一直听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她这才敢好好喘气。手还在抖,但她慢慢松开掐掌心的指甲,一根根掰直。她看向萧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用口型说:“我看见了。”
他盯着她两秒,然后点头。没问看见什么,也没说接下来怎么办。他知道她不说,就是还没到时候。
阿沅把画像重新包好,用围裙带子扎紧。她摸了摸头上的鱼形木簪,确认还在。然后她靠着柱子,一点点挪到萧砚身边,背靠同一根梁。两人肩挨着肩,中间隔着一把剑。
她没再看门外的巷子,也没想下一步。她只盯着怀里的画像,一遍遍回想那夜的画面。她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住,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人转身时,袍子掀开的一瞬——右边腰上有个暗袋,鼓着,像是装了东西。
她记下了。
风从屋顶的破缝吹进来,卷起灰尘。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嘶哑,突然断了。夹层里很安静,能听见木头腐烂的声音。
阿沅闭眼,舌尖还留着那股咸腥。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做的每一道菜,都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