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涡阳城外大雪纷飞,漫天絮雪尽掩郊野。寒风呼号劲彻,卷起满地碎雪纷扬,远近一片灰白苍茫。寒雾遍凌涡河流水,天地满目萧瑟。
河畔林边一坞堡驻扎着义军轻骑,一辆马车碾过厚雪,发出咯吱声响,稳稳停在大门之前。
守门义军立刻提刀上前盘查,有人伸手撩开车帘,一眼望见车内惨状,登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奔报头领。众人亦握紧兵器,厉声喝问:“车上究竟是何人?速速答话!”
轻骑头目踏雪而出,目光扫到站在车旁的身影,定睛一看,当即上前躬身抱手:“原来是盟主座下上官少侠,这般风雪天气,请少侠入堡说话。”言罢,上官云昭牵着马车,随众人缓行入堡。
营中新入伙的义军久闻上官云昭大战王府一众高手不败事迹,此刻亲眼得见少侠,皆是暗自打量,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方才受惊的士卒快步上前,低声禀道:“头领,这车中……停放着许多尸身,着实可怖。”
头目转头望向上官云昭正要相询。
上官云昭面色沉肃,将谯城萧士仁构陷青龙堂门人、屠戮同门,又将赵正、赵义两位师兄押往洛阳诸事,缓缓道出。
头目听罢,脸色骤变,扼腕长叹:“前些日子我还与青龙堂众位弟兄把酒论交,谈笑风生,不过数日光景,竟遭此无妄惨祸!”
一众义军闻言尽皆默然,全场气氛肃穆。众人既痛惜英魂蒙难,也愈发敬重眼前之人。
上官云昭拱手正色道:“我即刻要北上洛阳救人,实在分身无术,还望诸位弟兄,将青龙堂一众门人的遗体送回建康,让他们魂归故土。”
“尽管放心!”头目抱拳沉声应下,“我等必尽心护送,一路稳妥,定不辱命。”
休息盘桓一夜后,上官云昭又将拟好的信件,嘱托此次护送的义军一同送往青龙堂,转呈沈盟主。
转而上马,抱手拜别涡阳轻骑义军弟兄后,调转马头,往洛阳而去。为避人耳目,义军头目备了三辆马车,准备了大批药材覆于青龙堂门人尸身之上,亲领六名乔装义军并带着萧士仁首级,往建康而去。
涡阳风雪未消,千里之外建康台城,早已因各州血案掀起一场震动朝野的廷议。
台城百尺宫墙,腊月寒风横掠,城墙龙幡猎猎作响,灌入殿内的残风吹得灯烛摇曳,恍惚光影,映着御案上自各州快马递来的成堆血案奏折。
旬日之内,官吏连环遇刺,惨状惊心。
涡阳刺史陆无双满门屠尽;襄阳太守张绍深夜遇害,尸首悬城,天地盟锄奸布告天下;睢阳刺史萧士仁深夜被枭首,首级无踪。各州数十长史、县丞、都尉接连毙命,流言四起,百官惶惶。
腊月二十这日,梁帝召开紧急朝会。御座前,梁帝阅罢血案奏疏,面色寒凝,眉宇紧锁。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言。大将军朱异出班持笏高声:“陛下!沈一石一介草莽,擅杀朝廷命官太守,蔑视皇权。地方大员生杀大权唯陛下独有,若放任其为所欲为,国法无存!恳请速调京畿禁军、州郡驻军,清剿天地盟,除此心腹大患!”
梁帝抬首锁眉环视众臣,沉声冷言:“卿言有理。沈家世代忠良,往日天地盟小过朕皆宽宥,如今却肆无忌惮,已然失控,全无分寸目无皇权,朕早有讨伐之意。”
宰相庾珍快步出列叩首:“陛下断不可贸然出兵。行凶者岂会自留名号?恐是旁人或北朝细作设局栽赃天地盟,恳请先遣官员彻查原委。”
庾珍话音未落,临贺王萧正德出列,神色沉郁:“庾相失之偏颇。南北新缔盟约,北朝断无兴乱之理,天下唯有天地盟有此势力,纵非本部天地盟亲为,也必与其脱不了干系。
昔日北胡南侵,沈一石聚众抗敌,朝廷多有包容。如今他麾下数千徒众,盘踞建康里外城郊,门下众人置办各类产业,获利颇丰,并广布小惠予百姓,已然深得建康市井民心,侠义远播,势力膨胀,几可与朝廷分庭抗礼。中书舍人高宝离奇身死,线索皆指向天地盟。此人近在皇城,又握数千劲卒,若朝廷迟疑姑息,令其先发制人,宫城危矣!万不可拖延,请陛下即刻调兵布防,彻底清剿!”
梁帝闻此言,又见高宝之死牵出天地盟,猛地将攥皱之奏折拍落御案,烛光骤然为之一晃,豁然起身斥道:“岂有此理!”
一众百官噤若寒蝉。
御史徐陵缓步出班从容进言:“陛下息怒。临贺王只看盟约表象,不识北朝祸心。盟约不过缓兵之计,分明别有用心之徒伪造天地盟布告行凶,欲借朝廷之手除掉义军首领沈一石,自身坐收渔利。
沈一石素来忠义任侠,此案必是他人构陷,望陛下三思,先令三司核验布告、寻访人证。”
梁帝眉宇微松,抚须沉吟,反复权衡查案与出兵利弊。
萧正德再度上前、高声争辩:“徐大人此言差矣!纵然非沈一石所为,江湖势力肆意屠戮朝廷命官,朝廷威严何存?天下州县长吏,又怎能安心理事?恳请陛下根除江湖势力之首天地盟,以安定百官,震慑世间心怀不轨之徒!”
殿内一时死寂无声。
梁帝面色沉冷,缓缓开口落下定论:“朱异、临贺王所言,合乎纲纪法理,藐视朝廷、擅杀官吏,绝不可纵容。纵使幕后另有栽赃之人,天地盟势力盘踞四方,尾大不掉已是隐患。朕意已决,出兵清剿,以儆天下不臣之奸恶!”
当即口谕:“朱异总领京畿军务,即刻调集建康戍兵二万,另征各州驻防兵士四万,分守渡口、城关各处要道,严防天地盟各地分支,以防江湖势力聚众呼应沈一石,滋生动乱。”
“且慢!”一道温润身影缓步踏出朝班,躬身行礼,清和声线穿透满殿沉寂:“陛下,臣弟有本启奏。”
其人正是荆州刺史、始兴郡王萧憺。身为当今皇弟,他品性敦厚,体恤百姓,待人平和,历任治所皆留下卓著政绩,绝非一众骄纵宗室可比。诸藩之中,梁帝对他最为信赖倚重。
梁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语气稍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始兴王有何奏事?若是为沈一石求情,大可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此番定要清剿这伙目无王法的江湖乱党,方能稳固大梁江山。”
萧憺垂首拱手,从容回话:“陛下切莫误会,臣并非为谁乞命,只是有几句实情禀明,还望陛下听臣说完,再定处置之策不迟。”
梁帝抬手:“始兴王只管直言。”
萧憺抬目,缓缓陈词:“陛下,若发大军围剿沈一石,势必玉石俱焚,引发京畿动荡,反之,若只容臣弟带数十侍卫前往,传陛下旨意令其自裁服毒,他必然从命。”
梁帝面露疑惑:“始兴王,你可知京畿内外,沈一石便拥数千江湖豪杰,怎会甘心束手待死?”
萧憺徐徐剖析:“陛下容禀,沈一石为人,骨血镌刻忠义二字,沈家远代先祖昔年官拜司空,元嘉年间中原板荡,胡人南侵乱我汉室,沈家自聚乡勇举义抗虏,奈何乾坤颠倒,胡人势大,沈家一路转战江南京口,至死不肯屈从胡寇,一门以忠义传家百余载。
其祖父沈庆之,乃刘宋戡乱、北伐第一宿将,亦位至司空;其父沈文季,历仕宋、齐两朝,守节不屈,满门从无叛逆之人,反倒屡遭前朝昏君构陷迫害。
自陛下登基践祚之后,特意为沈文季平反冤屈,沈家上下感念圣恩浩荡,是以只需陛下降旨令其自戕,沈一石断然不会抗旨。”
梁帝捻须沉吟道:“这……”
萧憺见梁帝已有迟疑,顺势再谏:
“赐死一名忠义之士,于陛下而言,不过一纸诏书,然其一死,依附其各路江湖势力将再无约束,届时江湖势力生乱纷争,亦或被北朝暗中笼络利用,后患更乃无穷。臣弟正因顾虑于此,斗胆恳请陛下:沈一石万万杀不得,反倒要加以朝廷恩赏,昭示四海,但凡一心为国、恪守忠义之人,朝廷永不忘其功。”
梁帝闻言,顿时眉展颜舒:“皇弟所言,甚合朕意,险些错杀好人!”
临贺王萧正德见状,出列辩驳:“陛下,始兴王叔,纵然是沈一石其他罪名从无,其私自刺杀襄阳太守,便也是罪证确凿,不予严惩如何可安百官之心,可挽帝王之威严?”
梁帝复而脸色微郁,指尖轻捻长须,默然思虑。
荆州刺史见状,眉宇一蹙当即朗声上奏:“襄阳太守实属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梁帝闻言,不解相询:“始兴王何出此言?”
“陛下,据暗探探查,睢阳萧士仁、涡阳陆无双,二人暗通北虏,私献边防机要,隐匿不报,早怀二心。其余遇害长史、县丞、都尉,据荆襄密探回报,亦多与北朝细作往来,此辈通敌不报,心怀二心,本就罪无可赦。襄阳太守张绍,与北朝暗通称臣,出卖襄阳布防机密,诸般危及社稷,其往来书信,亦被臣弟截获,现呈予陛下圣裁!”
信件证物转呈后,梁帝细阅数页,徐徐持信双手颤动,未待阅完余页,怒拍御案,站立斥道:“天下竟有如此悖主狂贼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临贺王欲抬步上前再辩,见梁帝震怒,遂而缩身不言。
稍时梁帝复坐御座,龙眼舒展,侧首命身侧黄门传令中书舍人:“草诏两道,一道褒奖始兴王萧憺,着内府备齐锦缎金珠,嘉其勘破通敌奸臣、免朕错杀忠义之士;另一道慰劳天地盟沈一石,表其功劳,赐匾忠义传家。诏成即交谒者,持节宣旨,另备绸缎美酒随行赏赐。”
另则涡阳轻骑马车,亦已赶至建康城内,正往城北青龙堂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