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着沙子打在脸上,阿沅脚下一滑,手里的枯藤拐杖“啪”地断了一截。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萧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我在这儿。”他说。
阿沅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刚才撞墙的时候扭到了,现在走路很疼。她咬牙撕下一块裙角,蹲下来缠住脚,动作很快。
萧砚没拦她,走到她外侧,替她挡风。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衣服都湿了。他走路有点僵,手一直放在腰边,像随时要拿什么东西。
两人慢慢往前走。潮水声越来越近,远处有狗叫,还有烧柴的味道。阿沅抬头,看见坡上有几盏灯,摇摇晃晃的,像是快灭了,又没灭。
“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萧砚嗯了一声,继续走。等他们进村时,天已经黑了。路边晾鱼的架子影影绰绰,像站着不少人。
没人出来,也没人说话。这村子小,消息传得快。他们刚逃出来,就有人看到了。老渔夫沈大海站在门口,认出女儿,转身往屋里喊:“热水!快烧热水!拿粗盐来!”
屋子是偏房,矮但干净。地上铺了稻草,上面有旧棉被。阿沅一坐下,腿就发软。沈大海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萧砚,说:“你们救过村子,这里就是家。”
几个女人端着盆进来,水冒着热气。一个女人拿了粗盐,蹲下脱阿沅的鞋。脚肿得厉害,布条都陷进肉里。一碰,阿沅吸了口气,手指紧紧抓住床沿。
“忍一下,得洗。”女人说。
萧砚坐在另一边,自己脱外衣。肩膀上的伤粘着血,一扯就疼。他没皱眉,接过少年递来的药草,嚼了两下敷上,再让人用布包好。
阿沅看他,见他额头出汗,脸色发白,知道他很难受。
“你还行吗?”她问。
“死不了。”他答。
屋里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草药堆在角落,有股青味。一个小孩子探头进来,说:“阿姐,我娘让我告诉你,腌鱼方子她记熟了,以后每月送你两坛。”
阿沅笑了:“好啊,换虾酱也行。”
人都走了,门关上,灯闪了一下。阿沅想站起来去烧水,刚起身,就被萧砚按回床上。
“别动。”他说。
“我就烧个水。”她小声争。
“你再动,我就绑你。”他声音不高,眼神却很硬。
阿沅看他两秒,最后躺回去。她从怀里拿出半片贝壳,递给萧砚:“这个能点火,下次还能引鸟。”
萧砚接过,指尖碰到她冻红的手背,低声说:“下次,我护你。”
外面忽然打雷,雨落下来,砸在屋顶噼啪响。风吹进来,油灯晃动。阿沅闭眼听雨,快睡着时,感觉身边一沉——萧砚挪了过来,靠在漏雨的墙边,伤着的肩膀压在地上也没换。
她睁眼看他。他闭着眼,呼吸轻,脸色很白。她没出声,悄悄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在他身上,然后轻轻靠在他好的那边肩膀。
萧砚没动,也没睁眼。那只空着的手慢慢抬起来,虚搭在被子边上,像怕她滑下去。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照得屋檐水珠亮晶晶的。阿沅醒来时还在他肩上,他醒了,正看着窗外。
“醒了?”他问。
“嗯。”她坐直,脚还是疼,但能走,“我想出去晒会儿太阳。”
萧砚扶她起来,一手托着她胳膊,走得很慢。院子里还有点泥,鸡在啄食,狗趴在门槛上睡觉。沈大海在补渔网,见他们出来,说:“灶上有粥,温着。”
阿沅点头,在院中石凳坐下。阳光照在身上,很暖。远处有孩子跑闹,还有谁家剁鱼馅,刀声清脆。
她深吸一口气,闻着海风的味道,轻声说:“原来活着,也能这么暖。”
萧砚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看着她额头的伤。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手腕上的红绳串着贝壳,晃了晃。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渔家姑娘,不像那个能甩鱼干引鸟杀敌的人。
他忽然笑了。
阿沅回头:“笑什么?”
“你说过,只要腿没断,灶台就能搭起来。”他拿着折扇,指了指厨房,“现在,该我给你煮碗粥了。”
说完,他走向厨房。
阿沅没拦他。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路还有点僵,左手护着肩,但背挺得很直。厨房门吱呀打开,他弯腰进去,身影不见了。
锅是铁锅,挂在灶上。他先擦了把手,才去拿火镰。点了三次才着,烟冒了一灶台。他咳了两声,继续吹。水是昨晚留的,倒进锅时洒了一点,灶面滋地冒白气。
他舀了一把米进去,不多不少。搅了几下,盖上盖子。
然后他站着不动,一只手撑在灶台边,另一只手慢慢垂下,蹭了蹭袖口的灰。
外面阳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发白。阿沅坐着,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厨房门口,等那一缕粥香飘出来。
萧砚掀开锅盖看了看,米还没开。他合上盖子,靠在灶边墙上,闭眼休息。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