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乡恋》三

十一月下旬，寒意彻底浸透大地，北方多地已然飘起皑皑白雪。一日，白香雪特意嘱咐男友张大个，让他转告刘连："今晚八点，丽芳在营房后山等他。"

夜幕沉沉降临，前日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此刻天空又簌簌飘起细碎雪花。凛冽的西北风吹过山林，光秃秃的树梢发出阵阵尖锐的哨响，寒意刺骨。刘连披上厚重的军大衣，快步走出营房，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山顶走去。他心里记挂着丽芳，生怕她早早等候，在冰天雪地里冻坏身体。清冷的月光遍洒大地，营房后方的山林银装素裹，满目白雪皑皑。寒风卷着细碎雪粒，钻进军大衣的领口，刘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立起毛领，将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行至山顶，他远远望见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雪地之中，正朝着营房的方向静静眺望。少女的发丝、肩头早已落满一层薄薄的雪花，在清冷月色下格外动人。看清来人是丽芳，刘连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与动容，连忙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裹在她的身上，忍不住低声埋怨白香雪，怎会挑这样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相约。

丽芳却眉眼弯弯，笑着说道："你不觉得雪中相见、踏雪漫步更有诗意浪漫吗？这般风雪寒天，最能考验一个人的诚意与心性。"

刘连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对对对，你说得极是！那今夜，我们便来一场乱山残雪夜不归，踏雪不负来相逢！"

丽芳拢了拢冻得微凉的双手，含笑打趣："你倒是很会说笑，谁要跟你夜不归？你私自夜不归宿，你们分队长岂能轻易放过你？"

刘连连忙改口，一脸窘迫："抱歉抱歉，是我口误！我们是雪月相逢、踏雪闲游，纯粹浪漫赏景，绝无他意！"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雪夜里。漫天风雪之中，两人并肩缓步前行，心底暖意融融，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严寒，悠然行走在山间的小径之上。

借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刘连抬眼望云观月，远眺连绵起伏的素色山峦，一时诗兴大发，轻声吟咏："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雪夜朦胧静谧，远山、密林、白雪、月色相融相生，勾勒出一幅素净雅致、美轮美奂的自然素描画卷，自带朦胧悠远的诗意。一路上，二人侃侃而谈，天南地北、人生百态，总有说不尽的话题，山间始终萦绕着欢声笑语。

闲谈之间，丽芳忽然轻声问道："你心中的理想是什么？"

刘连认真思索片刻，眼神笃定地答道："我如今有两个实实在在的理想。第一，攒够积蓄，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第二，一定要考上大学，就算是函授大学，我也要坚持读完，圆自己的求学梦。"

丽芳闻言忍不住轻笑，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单纯质朴，带着几分憨直的性子，到底是乡间长大的孩子，心思纯粹又真切。在她眼中，买一辆自行车不过是寻常小事，于刘连而言，却如同购置豪车一般珍贵，足以当作人生理想去奔赴。对于求学的第二个心愿，她虽未曾多言、不甚在意，心底却悄然对这个样貌不算出众、却阳光正直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方才初见时，他毫不犹豫脱下军大衣为自己御寒的举动，质朴又真诚，无形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人格魅力，让她心生好奇，愈发心动。

就在此时，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着风雪呼啸而来，光秃秃的树梢被吹得噼啪作响，狂风卷着积雪，在山坡上盘旋翻滚，席卷向远方。刘连转头看向身旁的丽芳，轻声询问："你喜欢诗歌吗？"

"喜欢的。" 丽芳清脆应声。

"那我为你朗诵一段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西风颂》。"

"好啊，我想听。" 丽芳满眼期待地回道。

刘连故作斯文，抬手轻拂额前发丝，掸落肩头的落雪，缓缓张开双臂，迎着凛冽的西风，朗声诵读起来：

假如我是一片任你吹卷的枯叶，

假若我是一朵随你飘飞的云彩，

或是在你威力之下喘息的水波，

分享你强健的搏动，悠闲自在。

不羁的风啊，哪怕不及你自由，

或者，假若我能重回童年时代，

陪伴着你在天地之间任意遨游。

……

哦，风啊！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的嗓音浑厚磁性，沉稳有力，极具男子气概。漫天飞雪落在二人的发间、眉眼之上，他们全然不顾，并肩踏雪而行，谈古论今、畅聊世事，自在又洒脱。聊到年岁之时，刘连却陷入了迟疑。丽芳皮肤白皙细腻，身姿轻盈，完全看不出真实年纪，实则比他年长三岁。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让他始终介意女大男小的婚配，心中隐隐觉得二人年岁不符，不太合适。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开口说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好。" 聪慧细腻的丽芳瞬间察觉出他的顾虑，知晓他是介意两人的年龄差距，心底不由得暗自失落。

一路沉默相送，行至半路，丽芳执意不让他再送，抬手便要脱下身上的军大衣归还。

刘连连忙阻拦，语气满是歉意："对不起，是我思虑过多。我一直想找一个年纪比我小的伴侣，让你失望了。这件大衣你先穿着回家，路上风雪大，别冻着。明天你交给白香雪，让她托张大个带回营房就好。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见。"

"再见。" 丽芳低声应道，满心落寞，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去。

时光匆匆，转眼一年半过去。一日，刘连和战友一同前往镇上浴池洗浴，为了按时赶回营房，一行人急匆匆行走在镇上街头。彼时，丽芳正低头缓步前行，双手专注地织着棒针毛衣，不曾留意前方来人，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丽芳抬头看清对面的人是刘连，双手骤然一颤，手中的毛衣应声落地。刘连望见丽芳的容颜，也瞬间愕然，心头百感交集。真是冤家路窄，世事万般相逢，终究再度相遇。丽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自觉失态，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毛衣，转身便快步离去，不敢多做停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两人初见时温柔相待、心生欢喜，如今却境遇疏离、心生隔阂，徒留遗憾。

身旁的战友们纷纷上前打趣劝解："这般温柔痴情、品性出众的姑娘，已是难得，你切莫太过心高气傲，错失良缘！" 张大个看在眼里，深知二人心中对彼此仍有情意、余情未了，回去之后便立刻将偶遇之事告知女友白香雪，叮嘱她再度从中撮合，成全二人。

没过多久，刘连攒够了积蓄，如愿买下了人生中第一辆崭新的 "长征" 牌自行车，顺利实现了自己的第一个人生理想。可车子刚入手，他便心生悔意，只因他的第二个理想，也恰逢其时圆满落地 —— 他成功考上了由中国人民大学联合国内多所知名高校创办的全国首家函授大学：北京人文函授大学。

这所大学是经国家教育部首批批准、官方正式承认学历的 "没有围墙的大学"，师资力量雄厚，名师云集。著名诗人艾青担任校长，萧军、萧红等一众文坛大咖受邀授课。就连首届女排名将梁燕、知名影视明星洪学敏等一众名人，也纷纷考入该校深造，含金量十足。

顺利考上函授大学的喜悦转瞬即逝，七百块钱的学费成了刘连最大的难题。彼时的他，手头分文不剩，所有积蓄全都用来购置了自行车。录取通知书内附带明确公告：新生需在一个月内完成报名缴费，逾期将自动取消入学资格。

刘连每月津贴仅有五十五元，离家入伍将近两年，除却第一个月的津贴，他给家中弟弟妹妹各添置了一套新衣寄回，此后便再未给家里寄过一分钱。这般巨额学费，他实在难以开口向清贫的家中索要，一时间愁眉不展、满心焦灼。

战友张大个将他的难处看在眼里，随即告知女友白香雪："这正是撮合他与丽芳重修旧好的绝佳机会。让丽芳出手借他七百块学费，既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又能让二人借此契机拉近关系、再续前缘，一举两得。"

很快，丽芳专程送来一千元现金。面对这份好意，刘连心生矜持，百般推辞，不愿轻易接受。

丽芳温柔说道："你不必顾虑，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安心拿去交学费就好。"

刘连心怀感激，诚恳说道："多谢你！我只需七百块便足够。" 他只从中取出七百块，剩余的钱款悉数归还，当日便通过邮局汇款，及时缴纳了函授大学的学费，保住了入学名额。

当崭新的大学课本拿到手中，久违的书香墨韵萦绕鼻尖，让刘连满心沉醉。自此，除了日常上岗执勤，其余闲暇时间他全都用来刻苦自学。每到夜间执勤结束、营房熄灯前夕，为了不打扰战友休息，他便抱着书本来到空旷的乒乓球室，伏在球桌上潜心苦读、日夜钻研。

历经三年日夜拼搏、潜心苦读，刘连最终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当年微子县同届的函授学员中，不乏民政局长、国企骨干、银行职员等各行各业的从业者。同期的局长凭借正规文凭顺利晋升副县长，国企、银行的学员也纷纷凭借文凭顺利转正、提干、加薪，前途坦荡。

唯独刘连，因身在部队、不属于国企与机关体制内，完美错失了国内如火如荼的 "文凭热" 时代红利。纵然手握正规大学文凭，却无对口安置的机遇，空有学识与文凭，终究没能借此改变境遇。

又过两年，刘连攒足积蓄，如期还清了丽芳的借款。彼时二人早已确定恋爱关系，可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这份恩情，不愿亏欠分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历经此番波折与相伴，他早已下定决心，待时机成熟便与丽芳成婚，倾尽余生，护她岁岁安稳、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