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乡恋》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刘连的父亲突发肺癌,急需住院手术治疗,家中无人陪护照料,万般无奈之下,刘连只得递交申请,打报告离开护桥部队。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连同手术费、术后治疗费,彻底掏空了家里积攒多年的全部积蓄。此前,刘家在村里尚且算得上家境殷实的富裕人家,可父亲这场大病,直接让家底一朝散尽,日子一落千丈,彻底沦为家徒四壁的赤贫状态。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父亲出院没多久,病情骤然恶化,再度复发,需要二次住院、重新手术,还需输血救治。本就困顿的家里,早已无力承担高昂的治疗费用。刘连四处奔走借钱,凑了一笔微薄费用交到医院,又托熟人多方担保,院方才暂且同意收治病人,叮嘱他务必尽快补齐剩余医药费。手术期间需要输血,为省下一笔开支,刘连主动向医院申请,抽取自己的血液救治父亲。心地善良的医生连忙劝阻:“你既要日夜陪护病人,还要四处奔波筹钱,身心俱疲,根本不适合献血,万万不可。”医院最终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只能自费购买血浆,为父亲开展治疗。
妥善安顿好父亲住院后,走投无路的刘连,不得已拿出家中留存的军人烈属优抚证,往返奔走于乡镇、县民政局,上门求助求援。一次次申请、一趟趟奔波,他的赤诚与孝心打动了县民政局的领导,最终上级部门批复,全额解决了他父亲的住院与手术治疗费用。历经两场大手术、几番生死波折,父亲总算顺利出院,可此时的刘家早已山穷水尽、一贫如洗,家里仅剩半袋面粉。无奈之下,刘连的母亲只能再次挎起竹编蒝子,挨家挨户上门借粮。周边的亲戚邻里早已借遍,再也无颜登门求助,就连母亲血脉相连的娘家人,撞见她都纷纷刻意躲避,生怕被开口求助。
刘连的大姐早已出嫁本村王家,可她的婆家日子同样过得拮据窘迫。当年大姐为追求自由婚恋,执意与家里决裂,和家人几乎断了往来、少有走动。从前刘家家境宽裕时,母亲还会偷偷接济大姐一家,悄悄送去钱粮帮扶。可如今两家皆是家徒四壁、穷困潦倒,根本指望不上大姐分毫帮扶。
看着空荡荡、冷清清的破旧老屋,满目萧瑟凄凉,刘连心中百感交集,纵有满腔委屈,却早已欲哭无泪。家中仅剩的半袋面粉,只能熬成稀薄面汤,用芦苇管一点点喂给无法进食、只能吃流食的父亲续命。年幼的弟弟妹妹吃不饱饭,整日围着大人哭闹着要吃食。世人常说“七尺男儿不为斗米折腰”,不过是未曾跌入人生低谷,未曾体会过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的绝境。为了撑起风雨飘摇的家,为了让家人活下去,刘连每日早晚两头奔波,夹着一把三齿铁钩,拎着破旧布袋,步行十几里土路,去往村民早已收割完毕的红薯地,一沟一垄细细翻刨,捡拾地里遗漏的零星红薯。他怕白日劳作被村里人看见取笑,便特意等到暮色沉沉、夜色降临,才悄悄将捡拾的红薯扛回家,洗净泥土,让母亲煮熟,给弟弟妹妹充饥,暂且缓解一家人的温饱难题。
寻常百姓人家,最惧天灾病痛。普通家庭不怕清贫度日,最怕家人生一场大病。再多的积蓄、再殷实的家境,在重病顽疾面前都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能倾家荡产、一无所有。更何况刘连的父亲先后两次重病住院,历经两场大型手术,几番折腾下来,家中境遇的凄惨可想而知。
丽芳得知刘家遭遇变故、深陷灾难性困境后,心中满是牵挂与心疼。她当即让人送来一板车煤球、两袋面粉,隔了两日,又安排人拉来满满一板车白菜、萝卜。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情,彻底温暖了困顿中的一家人,让刘连全家感动不已,铭记于心。
家境彻底败落之后,刘连与丽芳的婚事也随之生出诸多变数。丽芳的一众亲友纷纷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其中以舅舅、姨妈两家的态度最为强硬。丽芳的舅舅是国营大发电厂的中层干部,眼界广、人脉多,他特意拿来一沓电厂优秀单身青年的照片,狠狠甩在丽芳家的桌子上,语气笃定地对丽芳说:“这些小伙子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还是电厂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你随便挑、随便选,看中哪一个,舅舅一句话就能帮你敲定婚事!”
远在外地的姨妈,也特意赶回家里,牵头召开家庭会议,专门商议丽芳的婚事,极力劝说她与家境落魄的刘连分手,另寻良配。
面对一众亲友的轮番劝说与强硬阻挠,丽芳毅然站起身,态度决绝:“你们都不必费心劝阻,再好的条件我都不稀罕,我认定的人只有刘连,此生非他不嫁!”为期两天的家庭会议,在众人的反复哄劝、争执吵闹中,最终不欢而散。
万幸的是,丽芳的父亲常年走南闯北,心胸豁达、通透开明,格外疼爱这个女儿。家庭会议落幕的第二天正午,丽芳从一场噩梦之中惊醒,心有余悸。她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悠然品茶,便快步走上前,依偎在父亲身旁,恳请父亲为自己解梦。
父亲看着她惨白的小脸,温声询问:“大中午的怎么会做噩梦?看把你吓得。”
丽芳依旧惊魂未定,细细向父亲讲述自己的梦境:“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忽然一条粗壮的大蟒蛇横亘路中,将前行的道路彻底堵死。我向来最怕蛇,更何况这般粗壮的巨蟒。可这是唯一的必经之路,我急得无措,只能闭眼想要跨步跳过,没想到那条蟒蛇忽然腾空飞起,驮着我直冲云霄,一路飞到高高的云层之上。我睁眼望见四周缥缈的云海,瞬间吓得惊醒过来。”
父亲闻言微微沉吟,随即笑着说道:“这是个吉兆好梦。你挑个时间,明天把那年轻人带回家里,我亲自见见。”
丽芳大喜过望,当即找到白香雪,托付她转告张大个,尽快给刘连捎信,让刘连周末务必抽空来家中一趟,她的父亲要亲自接见他。
周末当日,刘连身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背军用帆布挎包,精神抖擞地奔赴丽芳家中。途经镇上商店时,他特意掏钱买了一斤糖块、一包香烟放进挎包,还细心揣上一盒火柴,收拾得利落规整,满心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前往赴约。
抵达丽芳家门口,望见坐在堂屋藤椅上丽芳的父亲,刘连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老爷子年约五十有余,方脸阔面、慈眉善目、满面红光,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气度不凡。刘连常年身在部队,见过大小军官、地方干部,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卓然、仪态威严的长者,就连当地的县太爷,也不及他半分派头。他连忙上前恭敬敬烟,可伸手掏火柴点烟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接连划燃两根火柴,才终于将香烟点燃。老爷子性情温和、待人亲切,耐心和刘连闲话家常。彼时的刘连大脑一片空白、心神恍惚,全程懵懵懂懂,连两人聊了些什么都记不真切,心底暗自忐忑:“这下完了,凭老爷子这般不凡的气场,定然看不上如今一穷二白的我!”
此番登门见家长,刘连自觉表现平平,没能留下好印象,再加上丽芳所有亲友都极力反对二人的婚事,他对这段感情已然不抱太大希望,不确定自己与丽芳是否还能继续交往。
不曾想,次日丽芳便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她告知刘连,父亲已然应允了这门亲事。老爷子坦言:“女大不中留,我看这小伙子精神干练、品行端正,是个踏实上进、将来能成事的人,日后定然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会给家人挣得一口饭吃的。往后众人不必再劝阻阻拦,一切顺其自然。”听闻此言,刘连满心欢喜,心中更是暖意融融,感动不已。
可此时的刘家,依旧深陷绝境。病榻之上的父亲,骨瘦如柴、气若游丝,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生命垂危、时日无多。母亲红着眼眶对刘连说:“你父亲撑不了几天了,你快去镇上给他置办一身寿衣吧,免得临时仓促,连一身体面的送老衣裳都来不及穿。”
刘连心中悲痛万分,匆忙向战友借了四百块钱,火速赶往古驿镇寿衣店挑选寿衣。可店内陈列的,尽是花花绿绿、如同唱戏戏服般的古装寿衣。他看着满心不适,暗自思忖:“父亲一辈子勤恳做人、恪守本心,也算历经风雨、半生磊落,绝不能穿这般花哨戏装离世。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身着庄重的中山装,像革命老干部一般,体体面面、堂堂正正走完最后一程。”
心念既定,他转身前往镇上百货商店,精心挑选了一身面料上乘的灰色中山装,又购置了全新的秋衣秋裤、白色衬褂、贴身内衣,还有一双北京老布鞋、白线袜与灰色布帽。置办齐全后,他匆匆赶回村里,特意请来理发师傅,多付了些辛苦酬劳,请师傅为病重的父亲洗头、修面、理发。随后,他陪着母亲一同细心为父亲换上全套新衣裳,让父亲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当天深夜,刘连搬来凳子坐在父亲床边,趴在床沿浅浅打盹。弥留之际的父亲忽然缓缓攥住他的手,气息微弱,似有话语嘱托。刘连瞬间惊醒,见父亲神志清明了几分,连忙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轻声询问:“大,您想说什么?”
父亲气息奄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行了……我走之后,你尽快成婚成家,咱家就靠你支撑了。”
刘连含泪摇头:“大,您老人家走了,我要按照老家风俗,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在成婚。”
父亲气息愈发微弱,用尽最后力气叮嘱:“我死后,三天内火化下葬,热丧热埋,在我坟前放一挂鞭炮即可破俗。你不必守满三年孝,今年就能成婚。你一定要听话,年内把婚事办了。”
刘连早已哽咽难言、泣不成声,再也不忍心反驳父亲的临终嘱托,只能默默点头应允。
父亲喘息阵阵,断断续续地留下最后的嘱托:“答应我……好好照顾你母亲……护好弟弟妹妹……”
刘连将父亲干枯瘦弱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肆意滑落,用力重重点头。
父亲口中依旧反复呢喃着“照顾好你妈……”,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听不真切。忽然间,那只枯瘦的大手从刘连掌心缓缓滑落,再无半点力道。
刘连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大声呼喊:“妈!俺大走了!”
连日守在床边、早已疲惫不堪、泪眼干涸的母亲,猛地惊醒起身。看着父亲双眼浑浊、气息全无,她强压心中悲痛,异常镇定地吩咐:“快去叫你三外姥爷过来。”
刘连连夜摸黑出门,请来三外姥爷。刘连进屋便扑在父亲遗体旁失声痛哭。三外姥爷见状,连忙一把拉起跪地痛哭的刘连,沉声叮嘱:“不能哭!千万不要让眼泪落在逝者身上,先指路送行,过后再哭!”
母亲撕下一截白布,穿针引线简单缝制,做成孝带系在刘连头上。夜色沉沉,三外姥爷折断一根干枯芦苇,一手拎着板凳,一手牵着刘连走到大门口。他让刘连站在板凳之上,手持芦苇指向西南方向,高声喊道:“俺大,西南大路,一路走好!”
指路礼毕,刘连折返屋内,双膝跪在父亲遗体旁,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嚎啕大哭。凄惨悲怆的哭声穿透夜色,响彻山谷,回荡在贫瘠落寞的白马湾渔村上空,满是悲凉。
江宁边界北风残,
微湖破碎起波澜。
鸿雁踏雪飞将去,
一叶扁舟破冰寒。
白马湾里楚歌起,
狼烟落日晚风凄。
生离为邻死作别,
一门英烈叹豪杰。
刘得玺,这位带领白马湾数百村民历经风雨波折、攻坚克难,一手建设起整片村落,创造无数乡村奇迹的铁血硬汉,就此走完了跌宕坎坷的一生。他一生磊落、功勋卓著,英魂永垂不朽,长眠故土。冥冥之中,他的在天之灵,依旧默默守护着白马湾的一方水土,护佑着世代乡民岁岁平安、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