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只剩下婴儿凄厉的哭声和秋冕粗重的喘息声。
一人一怪,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那把漆黑的斩魂刀悬停在空中,刀尖距离那白胖的胸膛,不过一指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秋冕的内心,像一锅煮沸的开水,翻腾不休。
杀!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叫嚣着。
杀了它!它不是什么婴儿,它是个怪物!
它吃了你的记忆,抢了你的身体,差点就让你万劫不复!
你忘了刚才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了吗?
你忘了自己变成那副丑陋模样的绝望了吗?
难道你还想再经历一次?!
这个声音充满了理智的仇恨和后怕,几乎要占据他的整个大脑。
是的!他应该杀了它,没有任何理由手软。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双被泪水浸泡黑亮的眼睛上时。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他心底响起。
它现在只是一个婴儿,一个手无寸铁、只会哭泣的婴儿。
它刚才虽然变成了怪物,但现在它又变回来了。
它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助,你真的要杀死一个看起来像婴儿的东西吗?
秋冕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憎恨这个怪物,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可他又无法对眼前这个婴儿的形态,痛下杀手。
就好像,在他心里,那个恐怖吞噬灵魂的怪物,和这个他喂养了许多天,会对他笑的小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尽管他知道,它们就是同一个东西。
“别哭了!”秋冕烦躁地低吼了一声。
婴儿的哭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住了。
它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惊恐的一抽一噎地看着秋冕,小小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
它能听懂我的话?秋冕愣了一下。
之前,它只会对他的行为做出反应,但现在它似乎能理解他语言里的情绪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刚才那场失败的魂魄交换中,它也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变化?
秋冕缓缓地的收回了那把斩魂刀。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对着这样一个形态,他做不到。
他颓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杀,下不了手。
不杀,又等于在身边留了一颗定时炸弹。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下一次,自己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阁楼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地上的婴儿,似乎察觉到自己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也不再哭了。
它就那么躺在地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秋冕就那么坐着,大脑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老人说的话:“你被它吞掉的那些魂魄碎片,那些记忆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下意识地开始搜索自己的大脑。
他的毕业设计,想不起来;
他的初恋,只记得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脸;
他第一次领工资请客吃饭的场景,一片空白;
那些记忆,真的永远消失了。
他的人生就像一本被撕掉了好几页书,变得残缺不全。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躺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仇恨的火焰,再次从心底燃起。
秋冕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婴儿。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不杀了它,也绝不能让它再留在这里!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扔掉?
不行,万一再被别人捡到,那不是又害了一个人?
交给那个老人?
秋冕想起了老人看到陶罐时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老人虽然给了他斩魂刀,但显然,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付这个东西。
让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更做不到。
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一个既能彻底解决它,又不用自己亲手杀死一个婴儿的办法。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疯狂地扫视着。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粗陶罐子。
“魂魄养殖罐”,这是它的巢,也是它的餐盘。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既然它能从里面出来,那是不是也能再把它关回去?用它自己的家来做囚笼!
这个想法让秋冕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
把它重新关回去!然后再用那张黄符……
不,黄符已经被自己撕了。
那就找个更厉害的东西,把它彻底封死!
然后,把它埋到一个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让它永世不得见天日!
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既解决了威胁,又避免了直面杀婴的心理障碍。
想到这里,秋冕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他拿起那个陶罐,走到婴儿面前。
婴儿看着他手里的陶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嘴里又发出了“呜呜”的、可怜的啜泣声。
“别装了。”
秋冕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这是你自己的家,现在,该回家了。”
他弯下腰,伸出手,就要去抓那个婴儿。
婴儿拼命地挣扎,四肢乱蹬,试图躲开他的手。
可它一个只有几个月大婴儿形态的怪物,怎么可能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
秋冕一把就抓住了它的一条腿,将它倒提了起来。
“哇!”婴儿再次爆发出凄厉的哭声。
秋冕没有理会,他拎着它,将它对准了黑洞洞的罐口。
然后,一点一点把它往里塞。
婴儿的身体很柔软,但它在拼命地挣扎,用手扒着罐子的边缘,不想进去。
“给我进去!”
秋冕低吼一声,手上加大了力气,硬生生地把它往罐子里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陷进了它肥胖柔软的肉里。
婴儿的哭声,因为被挤压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终于,“噗”的一声闷响,整个婴儿都被他塞回了那个狭小的陶罐里。
秋冕立刻拿起那个被顶开的木塞,对准罐口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压了下去!
“咚!”木塞被严丝合缝的重新塞回了原位。
罐子里的哭声瞬间被隔绝,变得微弱而沉闷。
秋冕还不放心。
他跑到桌边,拿起一卷之前用来打包东西,粘性极强的工业胶带。
对着罐口和木塞的缝隙,一圈一圈疯狂的缠绕起来!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他把整卷胶带都用了上去,直到那个罐口被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黄色丑陋肿块。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抱着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陶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结束了!应该结束了吧?
他抱着罐子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罐子里的哭声和震动,渐渐的彻底消失了,它似乎是认命了。
秋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冰冷的陶罐,这个给他带来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噩梦之源。
他的人生因为这个罐子,被硬生生撕裂,留下了一块永远无法弥补的巨大空洞。
他看着罐子,眼神复杂。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他不打算把它埋掉了,他要把它就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因为只有看着它,他才能时刻提醒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只有看着它,他才能记住那段被偷走的人生。
这个被啃食过的残缺自己,和这个被囚禁,永远无法成长的怪物。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扭曲的共生。
谁也离不开谁。
……
第二天,秋冕没有去上班。
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那个被胶带封死的陶罐,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正对着他的床。
他坐在床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它,看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被啃食的记忆。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青灰色的婴儿,蜷缩在一个冰冷黑暗的陶罐里。
他睁着眼睛,透过那个被封死的罐口,看着外面那个坐在床上名叫秋冕的男人。
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出去,却被牢牢地囚禁着。
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男人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纯真无害,像婴儿一样的笑容。
秋冕猛地从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熟悉的、地图一样的水渍。
一个问题,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问题。
昨天那个从怪物身体里物归原主的灵魂真的是我吗?
还是说真正的秋冕,在那场撕裂灵魂的交换中,就已经死了。
而我只是一个成功占据了这具身体,新的怪物”?
一个更高级,学会了如何完美伪装成“人”的怪物?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到了眼前,这双手看起来那么真实。
可是它真的是我的吗?
镜子里那个丑陋的侏儒,和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儿,哪一个才是被替换掉的失败品?
而我又是谁?
秋冕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不受控制的,缓缓露出了一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纯真无害婴儿般的笑容。
阁楼的墙角,那面穿衣镜映照着他。
映照着这个坐在床上,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秋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