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在这间堆满旧货的铺子里,闻着灰尘和老木头的味道,慢慢烂掉了。
他是个古董商,说得好听点是文玩雅集的老板,。
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在旧货市场里淘换玩意儿的二道贩子。
铺子不大,叫藏风小筑,藏的是满屋子的灰尘,风倒是半点没有,闷得像个蒸笼。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了。
市场里人影稀疏,连平时最能聒噪的几个老油条都躲在遮阳伞下,有一搭没一没搭地扇着蒲扇。
江逸锁了铺子,也溜达到市场后街最偏的角落里。
这边都是些地皮摊,东西杂,真假难辨,但偶尔能捡到大漏。
他的目光在一个摆满了破铜烂铁的摊子上停住了。
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是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潮货”贩子,卖的都是从乡下犄角旮旯收来的东西。
一堆锈迹斑斑的铜锁、变形的烛台中间,有个东西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黄铜陀螺,也就巴掌大小,通体是暗沉的黄铜色。
但入手却异常沉重,冰凉的触感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陀螺的造型很古朴,线条流畅,从顶部的圆钮到底部的尖刺,一体成型,没有任何焊接的痕迹。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回字形纹路,摸上去手感极佳。
“老板,这玩意儿怎么说?”江逸掂了掂,故作随意地问。
黑瘦摊主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唾沫横飞:“哎哟,老板好眼力!”
“这可是个老物件,我从一户老宅子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您瞧瞧这包浆,这工艺,少说也是前清的东西!”
江逸心里冷笑一声,这摊主话术都说不利索,还前清?
这铜色虽暗,但没有半点传世的温润感,反而透着一股子刚出土的生冷气,纹路里连泥都还没清干净。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江逸打断他。
“就是个铜疙瘩,看着好玩罢了,开个实价,合适我就拿了。”
摊主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搓搓手:“那……那您给个三百?这可是纯铜的,光这分量也值了!”
江逸把陀螺往摊子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转身就走:“你留着自己玩吧。”
“哎,哎,老板!别走啊!”摊主急了,一把拉住他。
“价钱好商量嘛!您说多少!”
江逸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
“二十?!”摊主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板,您这是开玩笑呢!我收上来都不止这个价!”
“那就当我没说过。”江逸继续走。
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他就越是心虚。
这陀螺做工确实精巧,不像是现代机器流水线能做出来的。
但他可以肯定,也绝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
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让他有点在意。
“五十!五十行不行!不能再少了!”摊主在后面喊。
江逸没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三十!三十!您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江逸这才停下,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过去,拿回了那个冰凉的陀螺。
他没再跟摊主废话,把陀螺揣进兜里,往自己的铺子走去。
回到藏风小筑,一股熟悉的霉味味道扑面而来。
他拉下卷帘门,把酷暑和喧嚣关在外面,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打开一盏昏黄的台灯,把那个黄铜陀螺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入手依旧是那种沁人的凉,仿佛握着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块冰。
他试着在桌上转动它,可无论用多大力气,陀螺都只是笨拙地晃悠两下,然后歪倒。
“奇了怪了。”江逸嘀咕着。
这陀螺的重心和尖端都无可挑剔,按理说应该非常容易旋转才对。
他试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估计是哪个学徒工练手的失败品,做得好看,其实是个样子货。”
他有点失望,随手把陀螺扔在了一堆杂物里,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逸泡了碗方便面,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稀里糊涂的吃完。
铺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寂静,他早已习惯。
他正准备收拾一下就去里屋睡觉,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嗡嗡”声,让他停住了动作。
声音很低,像是某种小虫子在振动翅膀,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江逸皱起眉,竖着耳朵仔细听,声音像是从杂物堆那边传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进了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吧?
他拿起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光柱扫过杂物堆,他一眼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个黄铜陀螺,此刻正立在桌面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姿态,高速旋转着。
江逸的呼吸猛地一滞。
铺子里没有风,桌子也稳稳当当,没有任何振动。
可这个他下午怎么也转不起来的陀螺,现在却像一个拥有自己生命的活物,安静而执着地旋转着。
昏黄的灯光下,陀螺表面的回字纹仿佛活了过来,形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原理?里面装了电池?某种他不知道的机械装置?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陀螺,但指尖在距离陀螺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陀螺旋转带起的微弱气流,依旧是冰凉的。
旋转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陀螺的转速开始变慢,最后平稳地停了下来。
江逸死死地盯着它,陀螺停得很稳,底部的尖端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桌面上一样。
而那个尖端,正笔直地指向窗户的方向:正东。
“幻觉……?”
江逸喃喃自语,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走上前,拿起陀螺,入手还是那片冰凉沉重。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没有任何开关或者机关。
他把它放回原处,试图让它再转起来,可结果和下午一样,它只是个笨重的铜疙瘩。
江逸的心跳得有点快,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经手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了去了,可没一件像今天这个这么邪门。
“肯定是巧合,或者有什么我没发现的机关。”
他这么安慰自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那股轻微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他猛地回头,黄铜陀螺竟再一次自己转了起来!
这一次的旋转比刚才更加迅猛,发出的嗡鸣声也更大了些。
江逸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眼睁睁地看着陀螺疯狂旋转,然后又一次缓缓停下。
陀螺的尖端,依旧笔直地指向正东方的窗户。
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催促警告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