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远,在江城市公安局档案科干了八年,见过的案卷堆起来能填满三个游泳池。但我跟你说,有些案子,不是写在纸上的。
2019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师父老周打来的。老周退休三年了,平时在郊区钓鱼,从来不主动联系我。那天他声音不对劲,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小宋,你还记得槐荫福利院吗?”
我记得。当然记得。1995年那桩案子,在江城公安系统里是禁忌话题。槐荫福利院,位于城北槐荫山上,是一家民办孤儿院加养老院,1995年冬天的一个夜里,院长连同十二名工作人员、四十七名老人和儿童,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财物完好,食堂里还摆着吃到一半的晚饭。
案子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定性为“集体出走”,档案封存,成了悬案。
“师父,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周说:“你今晚来我家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毛。老周这人,一辈子硬气,破过大案要案,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他家,路上起了雾,能见度很低,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光。
老周家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我上楼时楼道灯坏了两盏,三楼拐角那盏忽明忽暗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敲了门,老周很快开了,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哪像刚退休的人。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柜上一盏小台灯。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坐。”老周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我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像是腿受了伤。
“师父,你这腿——”
“摔了一跤,没事。”他把水放在我面前,坐下来,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宋,我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没有解不开的。唯独槐荫福利院,我解了二十四年,没解开。”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很普通的房间,白墙,水泥地,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字迹凌乱,有大有小,有些地方重叠了好几层,像是一个人疯了之后拼命写下的。
“这是什么?”我问。
“槐荫福利院,3号房。”老周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着,“当年勘查现场时拍的。这个房间在福利院三楼最东边,门锁着,从外面锁的。我们打开之后,就看到这个。”
我凑近了看那些字。大部分都模糊了,但有些还能辨认。最显眼的一行,用很大的字体写在正对门的墙上:“别数,别回头,别相信镜子。”
下面还有一行:“它们不是人。”
再下面,字迹越来越小,越来越乱,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有些字是倒着写的,还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房间住的是谁?”我问。
“一个叫刘桂芳的老人,七十多岁,患有老年痴呆症。”老周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个老太太的黑白证件照,瘦削的脸,眼睛很大,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是福利院里最早一批入住的,1993年进去的,失踪那年她在这儿住了两年。”
“她有精神病病史吗?”
“没有。入院体检报告显示,除了老年痴呆早期症状,没有其他精神疾病。”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是小宋,你知道法医在现场还发现了什么吗?”
他拿出第三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房间的地板,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血?”
“是血。但不是一个人的。”老周说,“DNA检测显示,至少来自三个人。其中一份和福利院里一个失踪的工作人员匹配,另外两份……查不到来源。”
我心里咯噔一下。查不到来源,意味着不在全国DNA数据库里。要么是没录入过系统的人,要么……就不是人。
“后来呢?”
“后来案子就封了。”老周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上头说,查不下去了。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动机。四十七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小宋,这二十四年里,每年农历十月十五,我都会接到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电话那头,是福利院那个老院长的声音。他说:‘老周,咱们的账还没算完。’然后就挂了。我查过号码,每次都不一样,有的是公用电话,有的是空号,还有一次……显示的是我自己的手机号。”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台灯的灯光昏黄,在老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今年呢?”我问。
“今年还没到日子。”老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半,“今天是农历十月初十,还有五天。”
“您叫我来,是想让我查这个案子?”
老周摇了摇头:“不是让你查。我是想告诉你,别再碰这个案子了。当年参与调查的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出了事。老李,肝癌,去年走的。小王,车祸,植物人。老孙,心脏病突发,死在办公室。算上我,当初专案组七个人,现在就剩仨了。”
他掀起裤腿,露出一截小腿,上面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暗红色。
“这不是摔的。”老周说,“前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回头看见客厅里站着个人。穿着白大褂,像是福利院那种工作人员的制服。我喊了一声,那人没理我,转身就往厨房走。我跟过去,厨房里没人,但地上有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灶台前,然后消失了。”
他指着小腿上的伤:“我一慌,绊在门槛上,磕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老周这人,一辈子不信鬼神,破案讲究证据,从不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那得是多邪乎的事。
“师父,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小,圆形,银色的边框,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黑。镜面倒是干净,能照见人影。
“这是在刘桂芳枕头底下找到的。”老周说,“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人的私人物品。后来我翻档案,发现刘桂芳入住登记表上,物品清单里没有这面镜子。也就是说,这镜子不是她的,或者说,不是她带进来的。”
我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很浅,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别看太久。”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周说,“但我试过一次,盯着镜子看了大概十秒钟,就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在变,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把镜子推到我面前:“你拿着吧。也许你能查出点什么。但要记住,别盯着看太久。”
我接过镜子,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我把它翻过来,下意识地想看一眼,但老周按住了我的手。
“别在这儿看。”他说,“回去再看。还有,记住墙上那句话——别数,别回头,别相信镜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我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把那面镜子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发现镜子不知怎么翻了个个儿,正面朝上,正对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没多想,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就去睡了。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刮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起身,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那声音停了。我打开灯,客厅里一切正常,茶几上那面镜子还是扣着的,没动过。
我正要回卧室,余光瞥见厨房门口的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小孩或者女人的脚,从厨房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阳台的方向。我头皮一阵发麻,但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水管漏水,或者冰箱化霜滴的水。我检查了厨房,水龙头关着的,冰箱底下也没有水渍。
我回到客厅,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仔细一看,我发现一个问题——脚印只有脚尖的部分,没有脚跟。就好像这个人是用脚尖踮着走路的,或者……根本没有脚跟。
我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
是童谣。两只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