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跑了。
苏问心坐在土路边上，膝头的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布纹里渗出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常不语蹲在他身边，把纱布解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肉。伤口裂开了，不是摔的，是走太多路，膝盖撑不住了。
“不能再走了。”常不语的声音很平，没有劝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新的纱布缠紧，系好。“再走，这条腿就废了。”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殷无极消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土路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条僵死的蛇。路上没有车辙，没有马蹄印，没有人的痕迹。殷无极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惊蛰站在路边，看着东北方向的群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层叠一层，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
“他出关了。”沈惊蛰的声音很轻。“那几条路都通关外。出了关，就是蒙古人的地盘。朝廷管不着，宁王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燕十七蹲在路边，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刀柄上的铜銎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
没有人回答。
顾长安把账册从怀里取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账册上的数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翻一翻，心里踏实些。裴千面蹲在土路边的树根上，把舆图摊在膝头，手指从北山画到关外，又从关外画回北山。
“关外有三条路。”他没有抬头。“一条往东北，去大宁。一条往北，去开平。一条往西北，去东胜。殷无极走的哪一条，不知道。”
苏问心站起来。膝盖上的纱布绷得很紧，走路的时候牵扯着伤口，一阵一阵地疼。他走到路边，蹲下来，看着地面。土路被车轮碾过，车辙很深，但被后来的车马碾乱了，分不清哪一道是殷无极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回去。”
“回哪？”燕十七问。
“京城。回去等。”
六人折返。回程的路比来时长。来的时候追着人走，不觉得远；回去的时候腿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问心走在最前面，膝盖上的纱布渗出一圈淡红色的印子，但他没有停。燕十七跟在他身后，一路没有说话。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番子撤了大半，只剩下两个，靠在墙根打盹。看见他们回来，只抬了一下眼皮，没有拦。院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没有人来过。
苏问心推门进去，走到厅堂，坐下来。他把腿伸直，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松了，他解开，重新缠了一遍。伤口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常不语去厨房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
此后数日，六人按兵不动。苏问心没有去宁王府，也没有去裁缝铺。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把暗账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已经被陈虎拿走了，他手里只有抄本。抄本上的人名没有变，数字没有变，赵林的那行字也没有变——“背后的人，在司礼监”。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又换了一个人，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巷口的番子没有撤，也没有加，还是那两个，靠在墙根打盹。殷无极走了，他的狗还在。不知道是在等主人回来，还是已经被主人丢了。
第五日，陈虎来了。
这一次没有翻墙，是走正门。巷口的番子没有拦他，看见他走过来，侧身让开。他推门进来，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厅堂。
苏问心走出来，站在廊下。
“王爷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苏问心跟着陈虎出了门。燕十七要跟，陈虎摇了摇头。
“王爷只见他一个人。”
燕十七收回脚步，站在门槛上，看着两人消失在巷口。
宁王还是在偏厅等他。这一次没有煮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问心。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殷无极跑了。”宁王的声音很低。“他出关了。往东北方向，去了大宁。”
苏问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爷不是在他前面等他吗？”
“等了。没等到。”宁王转过身。“他换路了。不是走大路，是走小路。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条古道，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路。他的人从北山出发，翻了两座山，从一条废弃的矿道穿过去，绕过了我的防线。”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他跑掉了？”
宁王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殷无极的逃跑路线——从北山往东北，翻过一座山，从一条虚线标注的古道穿过去，绕过宁王的防线，然后北上大宁。
“没跑掉。”宁王的声音很低。“他在大宁被拦住了。”
“谁拦的？”
“皇帝的人。”
苏问心看着宁王，没有说话。
“皇帝早就知道了。”宁王的声音很沉。“从你查李荣的时候，皇帝就知道了。他知道李荣在六部安插了人，知道殷无极在北山藏了兵，知道我要动手。他一直在等。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好收网。”
苏问心的心头一沉。“殷无极呢？”
“被抓了。关在大宁，等着押回京城。”
“李荣呢？”
“李荣还在司礼监。皇帝没动他。”
苏问心沉默了。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查到了李荣，就查到了根。根挖出来，树就要倒。树倒了，压死的不是一个人。”树没倒。根还在。皇帝没动根，只动了枝。
“那我查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宁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有用。”他说。“你查到了殷无极的兵，查到了李荣的银子，查到了六部的人。这些，皇帝都拿去了。他用你查到的证据，抓了殷无极，收了他的兵，撤了李荣安插在六部的人。你的人头，他拿去换了功。”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推门出去。燕十七在门外等着，手里拿着刀，看着廊下的花。
“走。”
两人出了宁王府，沿着街巷往回走。苏问心一路没有说话。燕十七也没有问。快到宅院时，苏问心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衫，头上裹着布巾。灰衣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苏问心看着他，他看着苏问心。两人对视了几息。
灰衣人转身，往北走了。步态轻盈，落地无声。
燕十七想追，苏问心拉住他。
“别追。他不是殷无极的人。”
“那是谁的人？”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推开宅院的门，走进去。厅堂里，常不语正在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沈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没有睡。顾长安在翻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在舆图上画着什么。
苏问心走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殷无极被抓了。在大宁，皇帝的人抓的。皇帝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等。等我们查完，他收网。”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没有人说话。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沈惊蛰睁开眼，看着苏问心。
“那我们算什么？”燕十七的声音很沉。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没有换岗，还在原来的位置。
“刀。”他说。“我们是一把刀。皇帝拿我们砍了殷无极，砍了李荣安插的人。砍完了，刀就要收回去。”
“收回去？”燕十七的声音有点冲。“收到哪去？”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舆图，看着北山那片被圈红的区域。裴千面已经把那些标记擦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暗账册子的抄本从枕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遍。陈御史、王御史、李御史、赵林。这些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李荣还活着，宁王还活着，皇帝还活着。他也活着。
他合上册子，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再睁眼。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