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永恒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8290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七十年,郑阅已经走了三十八年,刘琼走了四十年,郑念走了二十七年,陆念走了十五年,陆晚走了五年。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郑一的心里,在郑远的心里,在郑念一的心里,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在这条梧桐大道的落叶里,在那把藤椅的缝隙里,在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的书页里。


郑一六十五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走路也慢了,但他还活着。他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那把藤椅已经修了很多次了,扶手的藤条断了好几根,用麻绳缠了又缠,缠得像一个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坐垫磨出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像一朵朵在秋天里盛开的、褐色的、安静的花。他坐在上面,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闻着他太外公的味道,闻着他太外婆的味道,闻着他奶奶的味道,闻着他妈妈的味道,闻着他妻子的味道。那些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郑远四十三岁了。他的头发也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手也开始抖了。他在长青市出版社工作,已经是社长了。他工作认真,领导喜欢他,同事喜欢他,作者也喜欢他。他每天早出晚归,很忙,但很开心。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儿子讲故事,讲的是太太外公和太太外婆的故事,讲的是太奶奶和太爷爷的故事,讲的是奶奶和爷爷的故事。他讲了无数遍了,从郑念一三岁讲到十三岁。郑念一听不腻,他也讲不腻。


“爸爸,再讲一个。”郑念一躺在床上,抱着那只布偶熊猫。熊猫已经很旧了,毛都磨秃了,一只耳朵掉了,用针线缝过,缝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这是郑一留给他的,郑一说是陆晚留给他的,陆晚说是陆念留给她的,陆念说是郑念留给她的,郑念说是郑阅留给他的,郑阅说是刘琼留给她的,刘琼说是她小时候外婆留给她的。这只熊猫在这个家里传了七代,从刘琼的外婆到刘琼,从刘琼到郑念,从郑念到陆念,从陆念到陆晚,从陆晚到郑一,从郑一到郑远,从郑远到郑念一。它见证了这家人的悲欢离合,见证了这家人的生离死别。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今天讲完了。明天再讲。”


“再讲一个嘛。最后一个。”


郑远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家的男人女人,都长着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弯成两道月牙。他笑了,翻开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


“好。最后一个。”


郑念一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读。


“九月一日,晴。今天他生日。他二十一岁了。我送了他一个玻璃瓶,里面装了三百六十五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里面都写着一句话。从五月三十一日到五月三十日。每一天都有。”


“爸爸,这个‘他’是谁?”郑念一指着那行字。


“是你太太太外公。”


“那这个‘我’是谁?”


“是你太太太外婆。”


“太太太外婆好浪漫。”


郑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让儿子看到,让月光看到,让在天上的那些人看到。


长青市老城区,后街。酸菜鱼馆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酸菜鱼馆了。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新桌椅,新餐具。老板的儿子也不在了,换了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门口择韭菜。他长得像他爷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温和,很亲切。酸菜鱼馆开了一百多年了,从老板娘的母亲开始,传了五代。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见证了这条街的兴衰,见证了这家人的悲欢离合。


郑远带着郑念一来吃酸菜鱼。他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前,桌上铺着新的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广告单。桌布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桌子的位置没有变,靠墙,角落,安静,能看到整个大厅。


“爸爸,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和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一起来的。”


“他们喜欢吃酸菜鱼吗?”


“喜欢。你太太太外公喜欢吃红烧茄子,你太太太外婆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你太爷爷喜欢吃酸菜鱼,你爷爷也喜欢吃酸菜鱼。”


“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酸菜鱼。因为我是你爷爷的儿子。”


郑念一想了想。“那我呢?我喜欢吃什么?”


“你也喜欢吃酸菜鱼。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郑念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郑远看着他笑,也笑了。


酸菜鱼端上来了,中辣,多放酸菜少放鱼,米饭两碗,不要香菜。郑远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在舌尖上交织碰撞。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爸爸、他妈妈、他爷爷、他奶奶、他外公、他外婆、他太外公、他太外婆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郑念一问。


“好吃。”


“比你小时候好吃还是难吃?”


“一样。”


“一样?”


“一样。因为味道不会变。记忆也不会变。爱也不会变。”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长青大学,图书馆。郑念一已经十六岁了,上高中一年级了。他学会了很多字,会读很多书了。他最喜欢读的是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破了,书角卷起来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页已经散了,用胶带粘过,粘歪了。但他每次读,都像第一次读一样,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郑远带着他来参观。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冬天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金色的纱,披在肩上,暖暖的,轻轻的。


“爸爸,你以前在这里上过学吗?”


“嗯。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也在这里上过学。”


“他们认识的吗?”


“认识的。你太太太外公第一次见到你太太太外婆,就在这里。”


“在哪里?”


“在图书馆。”


长青大学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郑远坐在那里,郑念一坐在他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窗户流到桌子,从桌子流到地板,从地板流到他们身上。


“爸爸,这里好安静。”


“嗯。图书馆都很安静。”


“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可以看到窗户,窗户可以看到树,树可以看到天空。天空好大。”


郑远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梧桐树。它们又长高了,枝叶更茂盛了,根扎得更深了。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们还在,我们一直都在。


“爸爸,你在看什么?”


“在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因为这些树,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你太爷爷、你太奶奶、你爷爷、你奶奶都看过。”


郑念一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爸爸,我想太太太外公了。我想太太太外婆了。我想太爷爷了。我想太奶奶了。我想爷爷了。我想奶奶了。我没见过他们,但我想他们。”


郑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郑念一抱在怀里。“他们也想你。他们每天都在看你。看你长大,看你上学,看你画画,看你笑。他们看到你笑了,他们也笑了。”


“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吗?”


“会的。会弯成两道月牙。和你一样。”


郑念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的太太太外公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太太外婆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爷爷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奶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奶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爸爸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弧度。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高新区,郑远和妻子的家。客厅里多了一张新的照片,黑白的,框在精致的相框里,放在书架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那些旧照片,郑阅的,刘琼的,郑念的,陆念的,陆晚的,郑一的,郑远的。一排排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庄严的家族纪念馆。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攥着拳头,闭着眼睛。那是郑念一的儿子,郑远的孙子,郑一的曾孙,陆晚的玄孙,陆念的来孙,郑念的晜孙,刘琼的仍孙,郑阅的云孙。他叫郑念远。郑念一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郑远哭了。他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你太爷爷叫郑念,你太奶奶叫陆念,你奶奶叫陆晚,你爷爷叫郑一,你爸爸叫郑远,这个家不能没有他们的名字。


郑念远出生那天,长青市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郑远站在产房门口,手在抖,和他爸爸当年一模一样,和他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和他太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外公当年一模一样。护士把郑念远递到他手里,他接过他,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他攥着拳头,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枚被刻在脸上的、永恒的、不会消失的微笑。他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像你太太太外公。”他说。


婴儿当然听不懂,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像一弯月牙,弯弯的,浅浅的,亮亮的。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长青市高新区,郑远和妻子的家。郑念一二十岁了,上大二了。他在长青大学中文系读书,和他爸爸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和他爷爷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和他太爷爷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和他太太太外公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他每周都会回来看郑远,有时候带着女朋友,有时候一个人。他的女朋友叫林溪,也是中文系的,戴着一副眼镜,很文静,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斟酌很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弯成两道月牙,和他一样,和他们家的每一个人一样。郑远看着他们,笑了。


“爸,你笑什么?”郑念一问。


“笑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好看。”


郑念一的脸红了。林溪的脸也红了。郑远看着他们,想起了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爸爸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他们都老了。一转眼,他们都走了。一转眼,他们的孩子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血脉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他们的爱还在。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市高新区,郑远和妻子的家。郑一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是感冒,但老人感冒就是大事。发烧到三十九度,咳嗽,喘,住进了医院。郑远每天在医院陪他,郑念一放学后也会来,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爷爷,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你骗人。你脸还是白的。”


“那是灯光。”


“灯是白的,你脸也是白的。但灯是灯,你是你。”


郑一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念一。”他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像你太太太外公一样,做一个善良的人。像你太太太外婆一样,做一个温柔的人。像你太爷爷一样,做一个坚强的人。像你太奶奶一样,做一个认真的人。像你爷爷一样,做一个负责的人。像你爸爸一样,做一个有爱的人。”


“我会的。”


“你以后要记得我们。记得你太太太外公,记得你太太太外婆,记得你太爷爷,记得你太奶奶,记得你爷爷,记得你奶奶,记得你爸爸,记得你妈妈。记得这个家。记得这些故事。记得这些爱。”


“我会的。我会记得你们。记得你们每一个人,记得你们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记得。”


郑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让孙子看到,让儿子看到,让在天上的那些人看到。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高新区,郑远和妻子的家。郑一走了,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那天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弧度,弯弯的,浅浅的。和他的太外公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外婆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奶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妈妈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弧度。


郑远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郑念一走过来,握住郑一的手。


“爷爷。”他轻声叫他。


没有人回答。他哭了,他哭出了声,靠在他身上,哭得很伤心。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风停了,枝丫不摇了,一切都安静了。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郑一的遗像放在客厅的桌上,黑白的,笑着。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的太太太外公一模一样,和他的太太太外婆一模一样,和他的太爷爷一模一样,和他的太奶奶一模一样,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和他的奶奶一模一样,和他的爸爸一模一样,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郑念一站在遗像前,鞠了一个躬。


“爷爷,你走了。你去见太太太外公、太太太外婆、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了。他们等了你很久,你等了他们也很久。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好好的。”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长青市高新区,郑远和妻子的家。郑远七十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他已经很少出门了,每天在家看看书,种种花,带带孙子。


郑念一已经三十岁了,在长青市出版社工作,和他爸爸一样的单位。他已经接替了郑远的位置,成了社长。他工作认真,领导喜欢他,同事喜欢他,作者也喜欢他。他每天早出晚归,很忙,但很开心。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儿子讲故事,讲的是太太太外公和太太太外婆的故事,讲的是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故事,讲的是爷爷和奶奶的故事,讲的是爸爸和妈妈的故事。他讲了无数遍了,从郑念远一岁讲到三岁。郑念远听不腻,他也讲不腻。


“爸爸,再讲一个。”郑念远躺在床上,抱着那只布偶熊猫。熊猫已经很旧了,毛都磨秃了,一只耳朵掉了,用针线缝过,缝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这是郑远留给他的,郑远说是郑一留给他的,郑一说是陆晚留给他的,陆晚说是陆念留给她的,陆念说是郑念留给她的,郑念说是郑阅留给他的,郑阅说是刘琼留给她的,刘琼说是她小时候外婆留给她的。这只熊猫在这个家里传了八代,从刘琼的外婆到刘琼,从刘琼到郑念,从郑念到陆念,从陆念到陆晚,从陆晚到郑一,从郑一到郑远,从郑远到郑念一,从郑念一到郑念远。它见证了这家人的悲欢离合,见证了这家人的生离死别。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今天讲完了。明天再讲。”


“再讲一个嘛。最后一个。”


郑念一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家的男人女人,都长着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弯成两道月牙。他笑了,翻开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


“好。最后一个。”


郑念远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读。


“十二月三十一日,雪。今天在他的天台上,看到了整个县城。万家灯火。很美。但不如他。”


“爸爸,这个‘他’是谁?”郑念远指着那行字。


“是你太太太太外公。”


“那这个‘我’是谁?”


“是你太太太太外婆。”


“太太太太外婆好深情。”


郑念一的眼泪掉了下来。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长青市老城区,后街。酸菜鱼馆还在。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新桌椅,新餐具。老板的儿子也不在了,换了他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门口择韭菜。他长得像他爷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温和,很亲切。酸菜鱼馆开了一百多年了,从老板娘的母亲开始,传了六代。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见证了这条街的兴衰,见证了这家人的悲欢离合。


郑念一带着郑念远来吃酸菜鱼。他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前,桌上铺着新的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广告单。桌布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桌子的位置没有变,靠墙,角落,安静,能看到整个大厅,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能看到每一个出去的人。


“爸爸,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和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太太爷爷、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一起来的。”


“他们喜欢吃酸菜鱼吗?”


“喜欢。你太太太外公喜欢吃红烧茄子,你太太太外婆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你太爷爷喜欢吃酸菜鱼,你爷爷也喜欢吃酸菜鱼。”


“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酸菜鱼。因为我是你爷爷的儿子。”


郑念远想了想。“那我呢?我喜欢吃什么?”


“你也喜欢吃酸菜鱼。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郑念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郑念一看着他笑,也笑了。


酸菜鱼端上来了,中辣,多放酸菜少放鱼,米饭两碗,不要香菜。郑念一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在舌尖上交织碰撞。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爸爸、他妈妈、他爷爷、他奶奶、他外公、他外婆、他太外公、他太外婆、他太太太外公、他太太太外婆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郑念远问。


“好吃。”


“比你小时候好吃还是难吃?”


“一样。”


“一样?”


“一样。因为味道不会变。记忆也不会变。爱也不会变。人走了,爱还在。”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长青市老城区,长青大学,图书馆。郑念远已经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了。他学会了很多字,会读很多书了。他最喜欢读的是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破了,书角卷起来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页已经散了,用胶带粘过,粘歪了。但他每次读,都像第一次读一样,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郑念一带着他来参观。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冬天的阳光很薄,但依然温暖。


“爸爸,你以前在这里上过学吗?”


“嗯。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太太爷爷、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也在这里上过学。”


“他们认识的吗?”


“认识的。你太太太外公第一次见到你太太太外婆,就在这里。”


“在哪里?”


“在图书馆。”


长青大学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郑念一坐在那里,郑念远坐在他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窗户流到桌子,从桌子流到地板,从地板流到他们身上,流到他们的手背上,流到他们翻开的书页上。


“爸爸,这里好安静。”


“嗯。图书馆都很安静。”


“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可以看到窗户,窗户可以看到树,树可以看到天空。天空好大。”


郑念一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梧桐树。它们又长高了,枝叶更茂盛了,根扎得更深了。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们还在,我们一直都在。


“爸爸,你在看什么?”


“在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因为这些树,你太太太外公、你太太太外婆、你太爷爷、你太奶奶、你爷爷、你奶奶、你爸爸都看过。”


郑念远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爸爸,我想太太太外公了。我想太太太外婆了。我想太爷爷了。我想太奶奶了。我想爷爷了。我想奶奶了。我没见过他们,但我想他们。”


郑念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郑念远抱在怀里。“他们也想你。他们每天都在看你。看你长大,看你上学,看你画画,看你笑。他们看到你笑了,他们也笑了。”


“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吗?”


“会的。会弯成两道月牙。和你一样。”


郑念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的太太太外公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太太外婆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爷爷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太奶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奶奶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的爸爸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弧度。


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市高新区,郑念一和妻子的家。客厅里的照片墙上又多了一张新照片,黑白的,框在精致的相框里,放在书架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一排排旧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彩色到数码,从模糊到清晰,从年轻到年老。郑阅的,刘琼的,郑念的,陆念的,陆晚的,郑一的,郑远的,郑念一的。一排排的,像一座沉默的、庄严的、温暖的家族纪念馆。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攥着拳头,闭着眼睛。那是郑念远的儿子,郑念一的孙子,郑远的曾孙,郑一的玄孙,陆晚的来孙,陆念的晜孙,郑念的仍孙,刘琼的云孙,郑阅的耳孙。他叫郑念归。郑念远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郑念一哭了。他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你太奶奶叫陆念,你太爷爷叫郑一,你爷爷叫郑远,你爸爸叫郑念一,这个家不能没有他们的名字。


郑念归出生那天,长青市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郑念一站在产房门口,手在抖,和他爸爸当年一模一样,和他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和他太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和他太太太外公当年一模一样。护士把郑念归递到他手里,他接过他,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他攥着拳头,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枚被刻在脸上的、永恒的、不会消失的微笑。他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像你太太太外公。”他说。


婴儿当然听不懂,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像一弯月牙,弯弯的,浅浅的,亮亮的,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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