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够了，四人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追赶。马蹄踏着月色，在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追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择生忽然勒住缰绳，抬手朝前一指。
“咦！那是什么东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中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掠过，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又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云。
那影子速度极快，转眼便没入了前方沉沉的夜色，连痕迹都没留下。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全择生嘀咕了两句，无人接话，便也作罢，继续赶路。
翻过一道坡地，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官道上行进。旗帜在夜风中微微翻卷，马蹄声杂沓而沉闷。
安禄山的卫队。
“追！”
宋子仁一夹马腹，正欲加速，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方亮起了灯。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而是一盏一盏幽幽的、绿莹莹的光，星星点点。从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冒出来，从身后的来路上涌过来，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那些绿光在夜色中浮动，忽明忽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鬼火。
“那是什么东西？”
全择生的声音发紧。
没有人回答。
月光还算明亮，照在那一片片浮动的绿光上，朦朦胧胧地映出了轮廓。
尖耳，长吻，四腿，拖在身后的尾巴。
全择生忽然两眼放光，声音都拔高了。
“哇！好多狗啊！”
寂静被这一声惊呼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声音从前方绿光最密集处冒了出来。
“死胖子，你是来搞笑的吗？居然说我们是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绿光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笼在月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瘦削，步态从容。
身后那片绿莹莹的光，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兵。
空空儿的脸色骤变。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绿光的真面目，不是灯，不是鬼火，是狼。漫山遍野的狼，将这一方天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凶险没见过？可被数百头狼包围在荒郊野外，这还是头一回。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龙涯安、宋子仁和全择生却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他们自小在岭南长大，没见过狼，只当是些性情温驯的野兽。
全择生甚至还在琢磨：这么多狗，要是能捉几只回去……
那身影走到近前，在一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灰狼身旁站定。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空空儿身上。
“你们是杨国忠派来的？”
空空儿没有答话。全择生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来熟。
“我们不是，嗯……这么多宠物，是你养的吗？”
那身影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锁在空空儿身上。
“既然不是杨国忠派来的，那就是太子派来的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打量猎物前的审视。“不知这位是精精儿，还是空空儿？”
空空儿抱拳，声音不卑不亢。
“在下空空儿，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身影没有报名的意思，摆了摆手。“我嘛！你知道了也没用。”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对月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苍凉而尖锐，在空旷的荒野上久久回荡。
群狼闻声而动，数百双绿莹莹的眼睛同时亮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无数鬼火。
它们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步调一致，进退有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是御狼术。”空空儿低声提醒，声音急促。“大家小心！”
面对扑上来的狼群，四人背靠背缩成一团，兵刃朝外。
空空儿长剑挥舞，剑光所至，扑上来的狼应声而倒。
宋子仁长枪抖动，枪尖如雨，将冲来的狼一只只挑翻在地。
全择生大刀抡开，刀锋过处，血肉横飞。
龙涯安用的是铜箫，对付狼群实在不便。他的功夫在点穴打穴，可狼的穴位与人大不相同，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只好改用拳脚，将扑上来的狼一只只踢飞。可踢飞的狼落地打个滚，又爬起来了，周而复始，越围越多。
那道身影站在狼群之后，冷眼旁观，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
他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迅速判断出强弱，全择生武功最低，龙涯安兵刃不利，是突破口。
他又仰头发出一声长啸。这次的啸声与上次不同，更短，更急，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群狼的攻势变了。大部分狼转向龙涯安和全择生猛攻，只留下少数牵制空空儿和宋子仁。
龙涯安和全择生压力陡增。铜箫在狼吻前显得无能为力，全择生的大刀虽然凶猛，但架不住狼多。
两人之间的空隙渐渐被撕开，空空儿几次想抽身相助，都被牵制的狼死死缠住。
他心急如焚。以他的轻功，自己脱身不难，可三个师侄怎么办？
他的目光急扫四周，忽然落在前方不远处一棵大树上。
树干粗壮，枝丫繁密，足以容下几个人。
“三位师侄，往我这边撤，然后上树！”
他大喝一声。
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且战且退，向空空儿靠拢。空空儿反向撤离，与三人互换位置。
龙涯安和全择生的压力立时大减，空空儿独自挡下了大部分狼群的进攻，剑光如匹练，将扑来的狼一只只斩于剑下。
那身影看穿了空空儿的意图，再次发出长啸。
群狼绕过空空儿，重新向龙涯安和全择生围去。
“快上树！”
空空儿声嘶力竭。
龙涯安和全择生踢开身边的狼，同时施展轻功向树上掠去。
龙涯安身轻如燕，脚尖在地上一点，便飘上了树枝。
全择生却因体胖，轻功又差，才跃到一半便力竭坠下。
他伸手抓住一根树枝，那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他惊叫着往下掉。
宋子仁一枪刺倒扑向全择生的狼，顺势飞起一脚，正中全择生的屁股。
“上去！”
他喝道。
全择生被踢得向上弹起，龙涯安探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上了树。宋子仁随即也飘身上树。
空空儿再无后顾之忧。他纵身跃起，在群狼间穿梭，剑光纵横，将追来的狼斩杀殆尽。
群狼虽多，却奈何不了一个绝顶高手。片刻之间，树下已倒了一片狼尸。可狼太多了，漫山遍野，杀不尽，斩不绝。
空空儿杀了一阵，终于也飘身上树，守在树杈最低处，将试图攀爬上来的狼一只只刺落。
那身影在树下站了片刻，仰头望着树上的四人，嘴角微动，又发出一声长啸。
这次的声音比前两次都低，却更加绵长，像一道沉甸甸的命令。
群狼停止了进攻。一部分狼开始撕咬同伴的尸体，吞食血肉，其余的狼则继续围住大树，寸步不离。
过了一阵，吞食了尸体的狼抬起头，眼中绿光更盛，缓步走向包围圈的外围，换下那些已经饥饿已久的同伴。
轮换有序，章法分明，比人类的军队还训练有素。
宋子仁在树上急得直跺脚。
“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树上待下去吧？”
全择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也急了。
“是啊，它们有东西吃，我们可没有。”
干粮和水都拴在马背上。而他们的马，早已在狼群的第一轮攻击中，成了那些野兽的腹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