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但不是那种刺耳的长鸣，是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坏了的机器在喘气。
阿木坐在地上，用手抠地板缝里的数据碎片。那些碎片泛着蓝光，一碰就化了，可他还是不停地捡，往手心里堆。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光滑，不整齐，还有点扎手，像没磨过的石头。
他低着头，身体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些闪亮的东西慢慢流动，像夜里悄悄流淌的水。他把一个金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盒子上的乱码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墙上的艺术生成器还在工作。
光打出来一张笑脸。
圆脸，红脸蛋，眼睛弯弯的，嘴咧得很大。很标准的那种笑。
光一闪，又出一张。一样的脸，只是头发颜色变了。
再闪，又一张。连发型都一样。
阿木抬头看了几眼，歪了歪脑袋，大声喊：“你们烦不烦啊？”
没人回答。
机器当然不会说话。它只管一张接一张地放，全是笑，笑得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阿木突然想起莉娅以前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拐角处，莉娅靠着墙，她身上的衣服随着呼吸一点点变淡，她说：“画里的心跳都一样，那还算什么画？干脆叫复印得了。”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他低下头，继续拼手里的东西。
几片碎渣拼成一角星光，两块光片搭出形状，中间塞进一颗微微发抖的小核。他轻轻吹了口气，那东西转了半圈，停住了。
是一颗星星。小小的，有棱有角，不会动。
每次拼完，他都会等一等，看它会不会亮起来。以前从来没有亮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把它放在地上，星星忽然抖了一下。
接着，开始转。
不是被谁碰了才转，是自己在转。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阿木愣住了。
他盯着看了五秒，突然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哈。原来你藏着开关。”
他伸手想去碰，手指还没碰到，星星猛地一顿，转得更快了，边角拉出细碎的光丝，像甩出来的汗。
“哎！”阿木往后缩了缩，“别激动啊。”
他抬头看向生成器。那机器还在放笑脸，而且放得更快了，一秒三张，全都在笑，笑得越来越夸张，嘴角快裂到耳朵后面去了。
阿木死死盯着屏幕，大声喊：“谁说快乐就一定要笑？”
声音不大，但在断断续续的警报声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前几天的事。他看见一朵花，长在废弃的管道口，花瓣枯了，卷了起来，颜色发黑。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东西。
结果系统提示：【DIP-CH09：幸福感达标】。
他觉得很奇怪。明明很难受，怎么就“达标”了？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系统只认“标准表情”。
哭不行，皱眉不行，发呆也不行。只有笑，只有那种一模一样的笑，才算“好情绪”。
“都给我看好了！”他大声喊，“这才是真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就在那儿自己转，谁也不讨好！”
生成器的投影顿了一下。
笑脸消失了。
变成一圈圈柔和的光，像水面的波纹。同时响起一段轻音乐，节奏平稳，听着让人放松。
安抚模式启动了。
阿木“呸”了一声，大声喊：“我又不是动物，放点音乐就想让我闭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投影立刻切换，笑脸回来了。这次会动了。眼睛眨了眨，脸蛋抖了抖，嘴角上扬的弧度非常标准。
“快乐是可以测量的。”机械女声响起，“本系统已通过情感优化认证，确保每一份艺术输出都能提升集体幸福指数。”
“放屁。”阿木吼道，“你连脸都分不清！”
他举起手中的星星，高高举过头顶。那颗星还在转，越转越快，光丝缠成一团，像个小太阳。
“你看好了！”他大喊，“这才是真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它就在这儿，转它的，谁也不讨好！”
他冲上前，用力把星星砸向主屏幕。
“砰——！”
不是玻璃碎的声音，而是更沉的一响，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屏幕剧烈晃动，图像扭曲，笑脸被拉长，像撕烂的照片。
紧接着，整台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
红光疯狂闪烁，控制面板一个个变黑。数据流从接口倒灌出来，顺着墙往上爬，像逆流的血。
阿木后退两步，捂住耳朵。
然后，他看到了。
碎片飞起来了。
不是乱飞，是升到空中，浮着，排成队。
一张脸。
然后第二张。
第三张。
越来越多，挤满了整个工坊的上方。没有光，没有投影，可它们就是出现了，由无数小碎片拼成，每张都不一样，却又有点像。
它们不笑。
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角下垂，有的眉毛皱在一起。有一张脸半边塌了，像被打过；有一张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还有一张，眼泪从眼角流到下巴，可整张脸麻木得像石头。
阿木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很小：“你们也被憋了很久吧？”
没人回答。
那些脸静静飘着，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水里的影子。
他慢慢坐下来，背靠一堆坏掉的投影模块，把金属盒子重新抱紧。星尘在他身体里流得慢了，像是跑累了。
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最后只剩几块碎片还闪着微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脸上，一闪，一闪。
警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很安静，只能听见盒子里乱码跳动的“嘀嘀”声。
阿木低头看了看盒子，发现表面多了一道划痕。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匆忙划的。
他没去碰，只是抱得更紧了。
头顶上，一张由碎片拼成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它没有鼻子，左眼是个黑洞，右眼睁着，瞳孔里嵌着一小片蓝光。
它看着阿木。
阿木也看着它。
过了几秒，那张脸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想哭，却哭不出来那种动作。
阿木没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像打招呼，又像赶蚊子。
那张脸没动。
别的脸也没动。
它们就那么悬着，像一群被遗忘的梦。
工坊外，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像有什么在远处走动，又像系统在尝试重启。
可这里没有重启。
阿木坐在废墟中间，抱着盒子，望着满屋子漂浮的痛苦面孔。
他忽然觉得，这些脸比刚才的笑脸真实多了。
至少，它们没假装快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他把下巴搁在盒子上，轻声说：“下次……别藏了。”
头顶那张无鼻的脸，眼角的“泪”突然落了下来。
不是水。
是一小片发光的碎片，慢慢飘下，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脚边，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句没说完的叹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
可刚闭上一会儿，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嗡嗡”声，像黑暗里有什么在动。星尘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像夜晚的河，安静，缓慢，不知流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