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灯亮着,学生坐满了座位。
“老师,”一个机械体学生举起金属手臂,“如果每个人都能改规则,那谁来负责?万一有人把‘不能杀人’改成‘可以杀’呢?”
讲台上的男人抬起头,眼神有点严肃。他扶了扶手里的笔记,没有马上回答。他是齐远,是怀疑学的老师。十年前,他还在边境捡废铁,是个流浪的孩子。
“这个问题,”他慢慢说,“陆离院长说过。”
大家安静下来。
“他说——你有怀疑的权利,但你也得敢承担结果。你想改规则,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前排一个妖族少年小声嘀咕:“可有些人根本不怕后果。”
这时,小白的声音响起来。
“不怕?”小白站在门口,穿着研究员的衣服,手里抱着一块数据板,“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走到讲台边,看了看所有人。
“我刚拿到新数据。”他说,“‘陆离平衡’现在用了三十个星域。自由和秩序不是只能选一个。文明可以在早期放开,在后期收紧。你可以自己调。”
有学生问:“真的行吗?”
小白把数据投在墙上。两条线缠在一起,一红一蓝,有时靠近,有时分开,但从没断。
“已经在用了。”他说,“三十七个文明试过,崩溃比以前少62%。这不是空想,是算出来的。”
下面响起掌声。人类、机械体、妖族,一起鼓掌,就像平常的事。
课上完后,人慢慢散了。小白没走。他站在墙边,一直看着那两条线。
阿箐拄着竹杖进来时,他正用手指划屏幕。
“看出什么了?”她问。
“光点还在动。”小白说,“不只是传记忆,它们在改东西——引力常数变了0.003%,意识连接效率变高了。变化不大,但一直在变。”
阿箐停下脚步。
“你是说……它在进化?”
“不是它。”小白摇头,“是我们。每一个接过光点的人,都在参与修改。它不强迫,只提建议,看有没有人愿意跟。”
阿箐摸了摸竹杖顶端。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第一个名字。
“可要是有人乱来呢?”她说。
“那你得先让人愿意连。”小白说,“情感共鸣协议已经公开了,必须自愿才能接入,每次最多五分钟。时间太短,没法煽动,只能让人突然明白——别人也会疼。”
“明白就够了。”阿箐轻声说。
两人站了一会儿。
“云婉儿那边怎么样?”阿箐问。
“今天又治好了三个。”小白说,“都是信得太死,要么只要自由,要么死守秩序,脑子撑不住崩了。现在能睡整觉了。”
阿箐点头:“那就够了。人不怕走错路,怕的是走到头还不知道错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廊尽头是大厅,不朽名册立在中间。
石碑底座是空的。
“名字不在上面。”学生指着问讲解员。
“对。”讲解员说,“最后一个名字化成光走了。院长说了,他不在册上,他在每一道光里。”
那人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接雨。
“那我怎么纪念他?”
“你刚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在纪念了。”
那天夜里,缓冲区广场亮起微光。
没人组织,没人说话。人们自己来了,放花瓣、留音符、输一段代码,或者就站着不动。
阿箐站在碑前,竹杖轻轻点地。
“院长,一百年了。”她说,“我们还在走你铺的路。而且……走得还算稳。”
风吹过她的耳边,发丝飘了一下,竹杖尖微微震了下,像是回应。
小白没去。他在实验室,屏幕上跑着新数据。
光点群正在模拟下一步演化。一条细线慢慢上升,写着“个体创造力指数”。
他放大一处,发现有个节点特别活跃——来自边境第七巡防区。
“这频率……不对。”他皱眉。
查历史记录,同样的波动一百年前出现过,那时叫“现实覆写程序”,后来被封进禁库。
他立刻打给医疗部。
“云婉儿,边境有信号残留,和当年‘虚无’用的一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确定不是误报?”
“波形匹配87%。不高,但趋势在增强。”
“我知道了。”云婉儿说,“我会让心理监测组重点关注那边的认知问题。”
“你不觉得该直接查吗?”
“查当然要查。”她声音很冷静,“但现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时代了。证据不够,议会不会批强制行动。”
小白咬了下嘴唇:“可等证据够了,可能就晚了。”
“那就让它不够得久一点。”她说,“我们守住底线就行。别忘了,陆离不是靠赢,他是让大家学会自己判断。”
电话挂了。
小白盯着屏幕,手停在上报键上,迟迟没按。
他知道流程——三级以下威胁只能观察。再往上,需要三个高级研究员联署,交给伦理委员会,七天内回复。
他闭上眼,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如何提出一个问题》那本书时,手都在抖。
现在轮到他提问了。
但他也知道,答案不会再从天上掉下来。
厉绝天坐在巡逻舰指挥位上,眼睛盯着主屏。
能量图上,那一小块异常已经三天了。不大,也不强,就像有人在角落刮墙皮。
副官报告:“扫描完成,没发现非法设备或人员越界。”
“再扫一遍。”厉绝天说,“用深频段,跳帧采样。”
“长官,这不符合标准流程……”
“我知道。”厉绝天打断,“但你告诉我,过去一百年,哪次出事是按流程报出来的?”
副官闭嘴,重新设参数。
新图像出来,那片区域的能量清楚了些——不是自然现象。像某种场在慢慢织,还没成形。
“标记为‘灰色活动’,建档留存。”厉绝天说,“私人小队轮班盯,每小时更新一次。”
“要不要通知议会?”
“通知?”他冷笑,“然后等他们开会投票?等他们吵‘是不是侵犯思想自由’?等完什么都晚了。”
“可制度就是这样定的。”
“制度是人定的。”厉绝天盯着屏幕,“陆离拆了墙,不是让我们在这儿干瞪眼。他让我们自己管自己。现在有人想偷偷改规则,我们能不管?”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
“我去前舱盯八小时。你去休息。”
“是。”
舰桥安静了。只有仪器滴答响。
厉绝天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试“现实覆写”。不是为了破坏,是想绕过大家,直接改世界。
一百年前,这种技术差点毁了宇宙。
现在,它回来了。
但他不能冲进去抓人。没有授权,没有完整证据,也没有受害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记,等。
等到对方露出马脚。
或者,等到社会自己发现问题。
云婉儿结束远程治疗,关掉终端。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学者,坚信“绝对自由才是真理”,不要任何约束,结果精神失衡。用了七次情感共鸣,才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别人也有立场”。
她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窗外。
星空很平静。
但她知道,下面有暗流。
小白的数据她看了,厉绝天的报告也读了。她没多说,因为她明白,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想改规则的人,而是人们对“自由”的误解。
有人觉得自由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陆离早就说过:真正的自由,是你知道代价,还愿意选。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
封面写着:灵魂创伤案例汇总(第1-3000例)。
翻到最后一页,图表显示,因理念极端导致的心理崩溃,连续三个月下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他们在进步。
阿箐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一封粗麻纸信。
她没拆。
手指摸着信封边,粗糙的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地下三层摸到的那堵刻满字的墙。
那时她看不见,却听见了声音——很多人在哭,在喊,在问为什么。
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回答了。
她把信放在不朽名册旁边,低声说:“你听见了吗?他们……都开始敢问问题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信角轻轻动了一下。
小白还在实验室。
他终于按下上报键。
系统跳出提示:【信息接收成功,进入初审队列,预计处理时间:6个工作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柜子,拿出一块黑色晶片。
这是第一代认知干扰器的残片,里面存着陆离说过的一句话。
他插进播放器。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有时候,走得慢一点,是为了让更多人跟上来。”
小白坐回位置,继续看屏幕。
光点还在动,像呼吸。
某一刻,其中一颗突然亮了一下,闪了闪,又变暗。
他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瞬,边境第七巡防区的能量峰值升了0.5%,持续0.3秒,然后回落。
没人发现。
除了厉绝天。
他猛地坐直,快速调出回溯数据。
“果然……”他低声说,“不是偶然。”
他没有叫支援。
也没紧急上报。
他只是打开私人日志,写下一行字:
【可疑活动升级,启动二级追踪模式】
而此时,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看着巡逻舰的动向,嘴角微微扬起,轻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