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冥立刻尝试联系外界。很快,远处天空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救援,终于来了。
当被抬上直升机,看着下方那片迅速变小、被原始森林覆盖的诡异山岭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南山深处,那片此刻已恢复平静、却埋葬了太多秘密与牺牲的废墟方向。
结束了?
不。
也许,这只是另一个更漫长、更艰难的故事的……开端。
我体内的暗金色印记,那惊鸿一瞥的“镇渊敕”之威,还有“渊瞳”退走时那充满惊怒与忌惮的嘶吼……无不昭示着,我所卷入的,远非一场千年前的邪教阴谋那么简单。
而我这个“八字全阴”的“桥梁”,身上所承载的,恐怕也远超我自己的想象。
直升机拔高,掠过山峦。阳光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吞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声穿越时空的、悲凉而悠远的钟鸣。
“铛……”
我在一种持续的、仿佛漂浮在温暖羊水中的半梦半醒状态里,度过了不知多久。
意识时而被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燃烧的暗金火焰,流泪的黑色眼睛,柳氏回眸时那悲哀的一瞥,周老遗蜕掌心冰冷的符咒,还有……我魂魄深处,那枚惊鸿一现、带着无上威严与古老气息的暗金色符文印记。
时而又被身体各处传来的、针扎火燎般的剧痛和魂魄深处的空虚感拉扯回现实。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能闻到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偶尔还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但听不真切。
似乎有林溪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严青冥沉稳的汇报,有沈雨医生冷静的分析,还有一些陌生的、带着官方腔调的询问。
我努力想睁开眼,想动一动手指,但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有那枚暗金色符文印记留下的、冰冷沉静的“余韵”,像一颗定魂的钉子,牢牢钉在我意识的最深处,让我不至于在剧痛和虚弱中彻底崩溃、消散。
又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沉在深海中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雪白的天花板,柔和的日光灯,以及挂在床边、正缓慢滴落的点滴瓶。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台监测仪器,手指上夹着血氧夹。
病房很安静,是单人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是白天,天空是久违的、干净的湛蓝色。
我还活着。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
“陆深?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哽咽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是林溪。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担忧,但看到我睁眼,那黯淡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了光。她立刻站起身,凑过来,想碰我又不敢碰,只是紧紧抓住了床单。
“溪溪……”我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别动,你刚醒,还很虚弱。”林溪连忙说,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润湿我的嘴唇,“你昏迷了四天……医生说你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但最严重的是……是魂魄受损,他们用了很多方法才暂时稳住……”
四天?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很快,医生和护士进来,给我做了简单的检查。主治医生是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他一边检查,一边用温和但专业的语气告诉我,我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但精神(魂魄)层面的损伤需要长时间静养和观察,切忌再受刺激,尤其是“那种”刺激。他说话时,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显然知道一些内情。
医生离开后不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严青冥和沈雨走了进来。两人都换了干净的便服,但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严青冥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沈雨脸色也有些苍白。
“严负责人,沈医生。”林溪连忙起身。
“林小姐,辛苦你了。”严青冥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松了口气,“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
“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严青冥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神色严肃起来,“陆深,这次南山之行,多亏了你最后时刻……的爆发。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我代表部门,也代表我个人,向你表示感谢。你救了很多人。”
我摇摇头,没力气客套,直接问:“后来……怎么样了?那东西……彻底走了吗?渊傀呢?那个道士……”
严青冥和沈雨对视一眼。沈雨上前,调暗了病房的灯光,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些航拍和地面拍摄的照片,以及复杂的能量扫描图谱。
“南山‘老鸦岭’区域,在我们撤离后,已经被我们部门联合军方彻底封锁,划为最高级别禁区。”严青冥指着照片,那里已经被临时搭建的金属围墙和岗哨围了起来,“后续的清理和勘探还在进行,但初步结论是:你最后引动的那股力量,重创了那个被称为‘无上渊瞳’的域外存在,它强行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那道空间缝隙已经彻底弥合,没有检测到残留的跨界波动。”
他切换了一张能量图谱:“至于那个‘渊傀’,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就彻底失去了生命反应。它的躯体,以及胸口那面‘镇渊镜’,在失去‘渊瞳’力量支撑后,以极快的速度风化、崩解,化为普通的尘土和锈铁,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似乎,它的存在本身,就完全依赖于‘渊瞳’的力量。”
“古道观遗址呢?”我问。
“遗址核心区域,在你引动力量爆发和古道观守护阵灵最后燃烧时,发生了剧烈的能量湮灭反应。大部分地上废墟被夷为平地,地下则探测到大规模的空洞和结构坍塌。我们的人目前还无法深入核心,但从外围探测看,那里残留的阴煞之气和灵能污染指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然衰减,预计不久后就会降至正常环境背景值。那个‘阴符宗’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巢,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恐怕都已经被彻底埋葬、净化了。”
严青冥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那个‘阴符宗’的道士,从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柳庄郑家、医院节点、南山道观——来看,他很可能就是这一脉的最后传人,或者说,是那个试图接引‘渊瞳’降临的‘大祭司’。他的真名、具体年代,已经难以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整个千年布局,随着‘渊瞳’被重创退走、‘道标’毁灭、核心节点被毁,已经彻底失败了。他本人,恐怕也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了那邪恶祭礼的一部分,或者,就埋葬在南山废墟的某个角落。”
失败了。那个跨越千年、牺牲了无数人、差点酿成滔天大祸的邪恶阴谋,终于……结束了。
我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不真实感。真的……结束了吗?那“渊瞳”退走时充满忌惮和惊怒的嘶吼,我体内那枚神秘的暗金色印记,还有柳氏最后残灵那句未说完的“快走……它不会放弃……去找……”……
“陆深,”严青冥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现在,有个最关键的问题,需要问你。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或者,等你好些再回答。”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关于我最后时刻,身上爆发的、重创“渊瞳”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是什么?”严青冥果然问道,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那不是道法,不是符箓,甚至不像是人类能掌握的力量。它给我的感觉……更接近‘规则’本身,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指令’或‘权限’。而且,它似乎专门针对那种‘渊’之气息的存在。你能……解释一下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溪紧张地看着我,沈雨也推了推眼镜,等待我的回答。
我沉默着。那枚暗金色符文印记,那“镇、渊、敕”三个概念,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灵魂深处。但我该怎么解释?连我自己都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我最终,选择了说实话,声音干涩,“当时……我只感觉到魂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然后,有三个……‘字’或者‘概念’,出现在我脑子里。再然后,那股力量就自己发出去了。至于那是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在我这里……我完全不清楚。”
我看向严青冥:“你们部门……有没有类似的记录?关于这种……类似‘言灵’或者‘规则指令’的力量?还有,关于专门克制那种‘深渊’外物的存在或传承?”
严青冥眉头紧锁,缓缓摇头:“部门的档案库里,有一些关于上古秘闻、失落传承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到过‘代天行罚’、‘口含天宪’之类的描述,但都语焉不详,被视为神话传说。至于专门克制‘深渊’、‘外神’这类存在的记载,更是几乎没有。‘阴符宗’崇拜接引的那个‘无上渊瞳’,在我们内部的危险分类里,也属于从未有过明确记录的、最高级别的‘域外不可名状威胁’。你最后使用的力量,是我们第一次亲眼目睹,有能够正面重创、甚至逼退这种存在的‘手段’。”
他看着我,眼神探究:“陆深,你仔细想想,在你过去的人生里,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古老的东西?或者,你的家族,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传承或传说?你‘八字全阴’的命格,或许不仅仅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