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从腰间的皮带扣上慢慢抽出皮带,对折之后双手递过去——这十几年里他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从硕士到博士,从讲师到教授,每一次都是同一条深棕色的皮带,用了好几年,牛皮被磨得柔软而有韧性,被先生握在手里不知抽过他多少回。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先生的手还留着他父亲那句“外人”烧出的火气,此刻握着他自己递上的皮带,指节绷得像一根被掰弯的钢筋。
“趴着。”计鸢接过皮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这种平稳在韦秦州耳中是比他扇自己耳光更可怕的信号。
他褪下裤子,弯腰撑在客房的床边。
客房的床比老宅书房的条案桌矮,他必须把腰压得更低,身体弯成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床单是干净的淡蓝色,有洗衣液的清香。
他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闭上眼睛。
“你觉得你今天错在哪里?”
皮带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闷沉,比在家里书房更响,像是所有的愤怒和心疼全部倾注在牛皮上。
第一记抽在臀峰正中,韦秦州咬着牙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脑门撞在手臂上。
他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咬得太紧,牙关像被焊死了,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在枕褥下的闷哼。
“你错不在维护我。”
计鸢的语气从头至尾没有失控,皮带一下一下地落,节奏跟平时在书房里训诫时一模一样——不快,但每一下都极其精准,把皮带的落点均匀地铺开,新旧叠在一起,从大腿根部一直打到臀峰。
“你错在不该跟你父亲拍桌子,他生你养你,你说他什么都好,你不该在除夕夜的饭桌上跟他拍桌子。你不叫他爸——你叫我爸,你在你家里叫我爸叫了一整天,叫你父亲叫了几声?”
皮带继续落下,每一记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力道,皮带的弹性加上甩动手腕的力量,打在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皮肉上,痛感从单一的钝痛变成层叠的烧灼和撕裂感。
韦秦州咬着手臂,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音,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湿透了枕在底下的毛毯。
他的双腿开始剧烈发抖,从脚踝一路抖到膝盖窝,撑在床单上的手臂再也绷不住,整个人往下一沉,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叫过。”
皮带停在半空。
计鸢低头看着趴在床上浑身发抖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皮带放在旁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管没来得及放进床头柜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
他打得很重,每一记都是结结实实落在肉上,避开尾椎和腰肾,但其他能打的地方都打到了。
伤处从大腿后侧到臀峰之上层层叠叠,旧痕新伤交错在一起,微擦破了点皮,浮起的深红色棱子密得像被铁耙犁过一遍,边缘已经开始泛出青紫的淤血斑块。
他把皮带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不敢出声的人。
“起来。”
“……先生。”
计鸢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沙哑,像是所有的火气和心疼全部压在了这一句话里:“腿上能站住就去道歉,今晚就你一个人。”
楼下餐厅里,韦秦州的妈妈正蹲在茶几旁收拾碎酒杯。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楼梯,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他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韦秦州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隔着裤子每走一步大腿后侧的伤就在走路时被布料轻轻擦过,像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划拉。
他走到沙发面前,没有坐下,而是扶着茶几边缘慢慢地弯下膝盖,在地板上跪下来。
膝盖落在地砖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爸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垫子上。
“爸,今晚是我错了,不该在年夜饭桌上跟您拍桌子。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该那样。”他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爸站起身想拉他起来——老爷子第一次弯下腰时双手都在发抖,指尖触到韦秦州手肘上那层薄薄的旧汗渍时又缩了回去。
韦秦州只是把腿伸的更直,轻声说了句:“我后面全是伤,不能坐沙发。”
然后他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回他爸手边,说:“先生让我来的,他说您生了我养了我,我该跪。”
老爷子把手放在儿子肩上,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那个老师,打你打得太重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压了一整晚终于崩溃的无力感。
韦秦州撑着茶几慢慢站起来,然后俯身给了他爸一个极其生疏的拥抱——这对父子大概有近二十年没有拥抱过,他的手臂悬在老爷子肩胛骨上方犹豫了片刻才落下去,说:“爸,先生是好人,您以后别说那种话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认真。
大黄狗从餐桌底下钻出来跟在他腿边,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狗的耳朵,对着厨房方向轻声说了句:“妈,排骨汤别热第三遍了”。
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计鸢坐在床边,把那条沾了点血的皮带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韦秦州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先生坐在床边的背影,鬓角的白发被除夕的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轻轻叫了一声“先生”,计鸢侧头看向窗外远处升起的最后一朵烟花,把擦好的皮带放回床头柜上。
“进来吧,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