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金色光辉铺满雄关内外。
九丈道台之上罡风呼啸，两道身影对立而立。
一侧嬴政玄色龙袍加身，端坐如山，面容沉静，双眼深不见底，盛着人间万代沧桑，亦藏压不住的滔天怒火。
另一侧澹台明一袭白袍纤尘不染，仙骨天成，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道台下壁垒分明。
西侧十万大秦锐士列成黑色钢铁长城，甲胄映日，戈矛成林，全员静立，呼吸同大地共振，铁血煞气厚重如渊，压得四方生灵呼吸滞涩。
东侧只剩数千护道盟残部，修士凡兵混杂，阵型散乱，人人心绪纷乱。
惶恐、不甘、迷茫交织，不少人暗自盘算退路。
不久前声势滔天的仙道联军，此刻在秦军面前，不过风中残烛，一触即碎。
关隘外围，九天云端，无数隐晦气息悄然汇聚。
驾灵禽的散修、盘踞山头的六国旧贵族，还有数道令澹台明都心生忌惮的妖族大能、上古异兽，各施神通，静静窥探这场论道。
云层深处，南华老仙斜倚云气，拎起酒葫芦痛饮一口，笑意散漫：“有趣，当真有趣！凡君与仙首当庭辩理，人道直面天道，自封神量劫以来，仅此一桩新鲜事。”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孤耸道台。
日至正午，烈日悬空。
公证人南华老仙苍老悠远的声音自九天垂落，响彻函谷关每一寸土地：“时辰已至，道台辩理，开论！护道盟澹台明，请先立论。”
澹台明缓缓起身，视线扫过台下万千人众，最终落于嬴政身上。
话音清亮通透，裹挟道法共鸣，传遍四方：
“嬴政，你大兴兵戈，征伐仙门，张口便是人道复兴。我且问你，何为人道？”
不等嬴政作答，他声浪陡然拔高，如洪钟震地：“洪荒初开，人族孱弱，沦为妖魔血食，朝不保夕。是诸天神明垂怜，授修行法门，立三界秩序，人族才有繁衍存续根基，此乃天恩！”
“封神量劫，圣人交锋、仙神混战，杀伐遍地，却是为重整三界律法，划定仙神权责。若无那场浩劫定立天规，人间早沦为大能厮杀猎场，亿万凡人不过神通余波下的尘埃，此为天序！”
澹台明负手而立，白衣随风翻涌，俨然天道在人间的代言人。
引古论今，条理缜密，将万古残酷厮杀，轻描淡写包装成维系苍生的必要阵痛。
“天道统御之下，仙神治世，人间帝王仅为天子，百姓供奉不休，世间确有不公。可嬴政，你可想过，这套虽有瑕疵、能保多数生灵苟活的秩序，是人族不致灭绝的唯一依仗！”
他语气满是悲悯，台下中立修士、六国贵族纷纷颔首。
护道盟阵中儒将荀攸，更是深以为然。
在他眼中，盟主所言老成持重，句句为天下苍生考量。
澹台明双目锐利如锋，直刺嬴政，厉声质问：
“可你嬴政！贪图虚无人皇尊位，执意打碎千年稳固秩序！一旦天规崩塌，妖魔横行、仙神混战再起，人间血流漂杵，人族重回无尽苦难深渊。你口中人道复兴，实为引全族自毁的邪途！你，是人族万古最大罪人！”
最后一声近乎嘶吼，一身精纯道法凝作音浪，冲击全场神魂。
台下议论轰然四起。
澹台明站在保全人族存续的道德高地，将嬴政塑造成贪恋权柄、不惜挑起浩劫的暴君。
安稳对抗动荡，生存对比毁灭，看似无需斟酌，众人心中天平大幅倾斜。
舆论一边倒之际，始终沉默的嬴政，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起身，甚至不曾侧视澹台明。
只是缓缓抬眼，深邃目光穿透万古时空，望向脚下承载人族悲欢的苍茫大地。
“尔等，可听见大地啼哭？”
话音低沉不扬，却有奇异伟力，直直钻进每一个生灵识海。
开口刹那，嬴政催动眉心玄鉴祖玉。
这件收纳帝辛以来人族亿万不屈英灵、黎民血泪祈愿的人道至宝，不再推演天机，化作连通古今的万古长桥。
嗡——
一股宏大悲怆、无边无际的意志波纹，以道台为圆心轰然扩散。
凡兵、修士、云端仙妖，无一例外，脑海骤然涌入漫天血色图景。
上古荒村，初得道法的仙人嫌孩童啼哭扰了清修，随手一指，全村数千生灵顷刻化为飞灰。
千里平原，两尊妖王争夺领地开战，神通撕裂大地，城池尽数焚毁，百万凡人尸骨无存，魂魄还被拘炼，沦为炼器材料。
宏伟神庙之内，信徒倾尽一年九成收成供奉，神明依旧贪求无度，降下瘟疫神罚，逼迫世人献上至亲骨肉为祭。
一桩桩，一幕幕，皆是这片土地、人道本源默默封存的真实血泪，绝非虚妄幻术。
画面裹挟当事人极致的绝望与痛苦，屠戮的惊惧、丧亲的哀恸、终年劳作却饥寒交迫的无助、跪地祈福只换来神明漠然的悲凉，亿万悲苦化作洪流，冲刷所有人心神。
一名低阶散修抱头翻滚，双目淌出血泪，道心濒临崩碎。
荀攸面色惨白如纸。
史书所载上古惨状他早已熟读，却从未知晓冰冷文字背后，是这般窒息刺骨的苦难，耳边似有无数亡魂哀嚎不绝。
澹台明那套看似周全、顾全大局的说辞，在无边人道血泪面前，虚伪、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嬴政缓缓站起，玄色龙袍无风狂舞。
每吐一字，九丈道台震颤一分，人道悲怆意志浓烈一分。
“你口中的秩序，是圈养人族的枷锁之序。”
“你口中的安稳，是凡人屈膝为奴的苟且之安。”
他猛地抬手指向苍穹，声响不大，却盖过天地万籁，刻入所有人灵魂：
“朕所求，是人族站着赴死，而非跪地求生的权利！”
轰——
话音落地，台下十万大秦锐士胸中热血彻底炸开，齐齐高举戈矛，吼声撕裂云霄。
“风！大风！！”
这呐喊不再是军中号令，与人道悲鸣彻底相融，凝成一道血色气柱直冲云天。
万军意志叠加亿万苍生愿力的洪流席卷四方，澹台明周身清圣飘渺的仙道气韵瞬间被压制，层层崩裂消散。
万年古井无波的面容，第一次涌上极致骇然，坚不可摧的道心，裂开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