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心裂痕细微,内里却连通九幽深渊,疯狂蚕食澹台明万年苦修沉淀的定力与信念。
“不……绝非如此!”
澹台明强压神魂翻涌的剧痛,近乎嘶吼,妄图用狂躁声响掩盖心底崩塌的动摇,“你所见不过凡人蝼蚁哀嚎,我俯瞰的是人族族群万世存续!”
他猛地挥甩宽大道袍,强行催发体内残余仙道灵光,层层光幕横亘身前,抵挡无孔不入的人道悲怆意志。语调急促尖锐,裹着穷途末路的偏执与疯狂。
“些许牺牲换全族不灭,此乃天地至公大道,无上大智慧!嬴政,你只为凡人一时脸面、虚无尊严,就要把天地重炼血肉炼狱!你公然逆抗天道、挑衅诸天仙神,灭世神罚一落,万物玉石俱焚,死伤何止亿万!你才是遗祸万古的人族罪人!”
他死死攥住“牺牲换存续”这套说辞,以天庭灭世的可怖后果恫吓四方观者,妄图修补濒临溃散的道心。
在他毕生构建的仙道逻辑里,适度献祭凡人,便是维系三界安稳的最优解,只要这套道理立得住,他的道便不会倾覆。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低沉肆意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仰面大笑,笑声裹着刺骨讥讽与百死不悔的决绝,仿佛听见天地间最荒唐的妄言。笑声借玄鉴祖玉铺开的人道域场扩散,化作无形神魂冲击,澹台明方才勉强撑起的仙光气场瞬间分崩离析。
笑声散尽,嬴政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人间帝王,而是承载人族万古不屈执念的化身。他平视色厉内荏的澹台明,漆黑瞳仁中不见眼下函谷关山河,唯有一片苍凉悲壮的上古星河。
“牺牲?”嬴政声线不高,每一字却重如万古山岳,直钻魂魄,“你当真以为,朕不懂何为牺牲?”
话音落地,眉心玄鉴祖玉骤然爆耀万丈金光。
这一回不再是纯粹的悲恸情绪洪流,清晰无比的上古图景强行烙印进所有人识海。
巍峨宫殿拔地而起,恢弘远胜咸阳宫,是昔日殷商朝歌鹿台。
漫天仙神踏云凌空,目光冰冷漠然,下方疆场血流漂杵,殷商忠勇将士在仙家法宝下寸寸飞灰。
高台之上,一道身披帝袍的魁梧身影孑然独立,独抗整片天地的恶意。
众人看不清他容貌,却能切身感知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绝霸烈,耳畔自动响起当年人皇与诸天神明对峙的话语。
仙神许诺,只要他自弃人皇道果,俯首称臣做一介天子,便可保全殷商国祚,世代安享荣华。
他断然回绝。
他早已看透“天子”二字本质,一纸永世卖身契,将整个人族命脉拱手交由仙神随意拿捏。
画面陡然一转。
烈火吞噬鹿台,那人皇亲手击碎承载人道气运的至宝,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将人族不屈火种藏入岁月长河,静待千年后继之人。
以身死国灭为代价,留住人道不灭真灵。
嬴政隐去帝辛名号与玄鉴祖玉根源,可那份背负万世骂名、不惜自毁一切,只为为人族搏一条生路的牺牲,如烧红烙铁,狠狠烙在每一个生灵灵魂深处。
这才是牺牲。
不是被动屈膝献上血肉、任人宰割苟活,而是主动燃尽自身,劈开黑暗前路。
澹台明口中用以粉饰奴役的“牺牲论”,在这份以命抗争的决绝面前,卑微、懦弱、不堪一击。
幻境缓缓消散。
嬴政立在九丈道台,玄色龙袍受亿万愿力吹拂,烈烈翻飞。他缓缓扫过台下万千人影,最终两道目光化作绝世锋刃,直直刺向澹台明双目。
一字一顿,如同镌刻人族正史的最终判词。
“在朕之前,早有人皇忍辱负重,保全人道根脉。”
“自朕而起——”
声浪陡然炸开,平地惊雷震彻三界六道。
“人族,只为尊严而战!”
“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
末尾八字经由玄鉴祖玉化作言灵道域,不再是凡俗声响,凝作八柄横贯虚空的人道天剑,满载万古不屈意志,专斩怯懦奴性、虚妄天道枷锁。
八柄无形神剑不攻肉身,直劈澹台明赖以立道的核心理念。
“噗——”
澹台明如同遭天道重锤轰击,一口滚烫心血狂喷而出,鲜血里漂浮缕缕破碎金色道韵。
他毕生信奉、支撑整套仙道体系的根基——牺牲凡人换取族群安稳的秩序论,被“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刚烈意志彻底斩碎。
倘若连挺直身躯活着的资格都没有,苟延残喘与圈养牲畜何异?
若所谓存续,只是让子孙万代永世跪拜仙神,这般生存又有半分意义?
坚守一生的大道,此刻荒唐得可笑。
“你……你……”
澹台明颤抖抬手指向台上帝王,嘴唇哆嗦,半个完整字句也吐不出。眼底灵光飞速黯淡,一身精气神被尽数抽干。
仙风道骨的面容顷刻爬满苍老皱纹,乌黑发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白枯黄,发丝簌簌脱落。
道心,彻底崩毁。
轰然一声闷响,万载苦修的灵力不受控制自体内冲涌而出,席卷四方后转瞬消散无踪。
道心破碎,修为成无根浮萍,尽数归还天地。
方才威压天下的护道盟盟主,当着所有人的面瘫软在地,化作气若游丝、行将就木的垂暮老者。
全场死寂。
台下秦军、残部修士,云端各路仙妖大能,尽数被这一幕震得心神巨震。
以言语铸剑,单凭一语斩碎修行万载的道心。
这般手段,胜过世间一切杀伐神通,撼天动地。
死寂之中,一道清亮坚定的声响骤然划破沉寂。
甲胄磕碰地面铿锵作响。
护道盟阵中,心绪几经翻覆的儒将荀攸大步踏出,面朝高台嬴政,重重单膝跪地。
他摘下头盔,面庞因激荡涨得通红,声音强压汹涌心绪,清晰传遍函谷关每一处角落。
“末将荀攸,愿为人族尊严死战!”
这一声效忠,恰似巨石坠入静水,掀起滔天巨浪。
数千护道盟残部里,尚存血性的修士、将士纷纷弃下兵刃,齐齐朝着道台方向跪倒,黑压压一片。
众人眼底再无迷茫惶恐,只剩极致的狂热与崇敬。
云端云海之上,南华老仙脸上漫不经心的戏谑彻底褪去,只剩深重感慨。他饮尽葫芦中最后一口酒,悠长叹息。
“世道……终究要变了。”
他身侧浮现一道气息深不可测的道人虚影,眉头紧锁:“此人戾气过烈,执意逆天而行,强行颠覆仙凡秩序,未必是人族福祉。”
南华老仙轻轻摇头,目光久久凝望那被万千人朝拜的玄色身影。
“他不靠神通威压世人,是以人道大道收服人心。从今往后,人间再无俯首称臣的天子,唯有人皇执掌人族气运。”
话音落,南华老仙身形一晃,消散云海,不留半分痕迹。
道台之上,嬴政收回远眺的目光。
他没有低头去看瘫软在地、形同废人的澹台明,也未立刻回应下方跪拜效忠的荀攸一众。
视线越过函谷关城关,落向遥远东北边境,眼眸幽深冰冷,暗藏杀伐。
束缚人族思想的壁垒已被彻底打碎,下一步,便是拔除潜藏大秦疆域内、天庭安插的暗棋利刃。
那尊蛰伏边关,假意守护大秦、实则日夜窥探人道气运的天庭死间——巨灵神,也该清算旧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