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在心底一闪,嬴政不动声色压下,目光重新落向道台下方黑压压跪拜的人群。
万众瞩目之下,他面上不见半分欣喜接纳,深邃眼眸静如万古寒潭,视线先锁在最前方的荀攸身上。
此人曾是护道盟顶梁柱,兵法韬略不输大秦任何上将,更是一众降将的精神核心。收服荀攸,便是稳稳收拢数千降卒之心。
“末将荀攸,愿为人族尊严而战!”荀攸再度叩首,声响铿锵震地。
嬴政默然不语,眉心玄鉴祖玉悄然运转,一缕极淡的人道气运化作无形丝缕,拂过荀攸灵台。
瞬息之间,荀攸心底所有思绪尽数在他眼前铺开。
嬴政清晰窥见,对方昔日扎根心底、信奉天道秩序的道心,如何在人道血泪冲刷下裂痕遍布,又被“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八字言灵彻底粉碎。
破碎道心的废墟之上,全新信念破土而生。根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天界律令,而是脚下浸透先祖血泪的黄土;支撑他的也不是仙神画下的虚妄太平,是人族自立自强的滚烫热血。
那句誓言绝非投机取巧的敷衍口号,是道心重塑后最赤诚纯粹的心声。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弧度。
他固然渴求善战战将,可更渴求能与自己同心逆道的同道之人。
“传朕旨意,扶荀攸将军起身。”
内侍立刻快步下台,恭敬将荀攸搀扶站定。
可嬴政紧随其后的一番话,却让满腔热血的荀攸与所有降将心头骤然一沉。
“护道盟所有降卒尽数缴械,交由郎中令登记造册。荀攸及麾下诸将即刻随朕返还咸阳,入人道学宫重研学理,辨明天人之分,合格后方可论功任用。”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不就地封赏、不收编整军,反倒要将领全部带回咸阳重受教化,这般处置与羁押战俘何异?
就连秦军一众上将,眼底也浮出不解。此刻正是收拢人心、扩充兵力的良机,陛下手段未免太过严苛。
荀攸身躯微僵,方才激动涨红的面容褪去几分热度。可抬眼撞上嬴政那双洞悉万事的双目,心头猛地一凛,瞬间通透。
这既是试炼,亦是保全。
这群人长久浸淫仙道理论,一场函谷关论道只能动摇执念,无法根除根植多年的奴性认知。倘若心底天人之辨模糊不清,来日对阵昔日同门,极易临阵迟疑、军心大乱。
想通此节,他再度躬身行礼,心悦诚服。
“末将遵旨。”
三日转瞬而过,咸阳麒麟殿。
嬴政归来尚未换下沾满风尘的龙袍,丞相李斯便捧着一卷竹简快步入内。
函谷关论道大胜的捷报早已传遍都城,咸阳满城百姓尽是狂热振奋,唯有身居中枢的李斯强行压下狂喜,连夜拟好处置护道盟降众的方略。
“陛下,臣观荀攸虽当庭归降,心底未必全然赤诚。麾下士卒修士凡兵混杂,人心驳杂,若不拆分管束,日后必成帝国心腹隐患。”李斯语声低沉冷静,满是政客独有的权衡冷酷,“臣之谋划,将数千降卒打散,百人一队分派各地边军。不出三月,大秦军法定能磨去他们身上仙道骄气,绝无复叛隐患。”
拆分降军、以军规同化,是历代帝王处置降众最稳妥的手段,以铁血消弭祸根,借岁月磨灭异心。
嬴政草草扫过竹简,随手搁置一旁,轻轻摇头。
“李斯,时势早已不同。若朕只求一群折断脊梁、俯首听命的兵奴,你的计策堪称万全。”
李斯一怔,抬首问询:“陛下另有打算?”
“朕要的,是能随朕举剑逆伐天道的雄师!”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疆域沙盘前,目光锐利如苍鹰,“他们是因大道认同而降,是思想上归顺人族。此刻若用权术猜忌、以分割制衡消磨,只会寒了他们刚刚燃起的抗争之心,朕在函谷关一番振聋发聩的说教,岂不是白白付诸东流?”
“朕以坦荡换忠心,以全然信任换他们死战到底的决心!”
李斯心神巨震,从帝王话语里窥见全然不同于过往制衡权术的磅礴气魄——那是敢将后背托付给新降之人的无上自信。
“宣荀攸即刻觐见。”
夜色渐浓,麒麟殿只剩嬴政与荀攸二人,无多余试探,亦无假意安抚。
嬴政径直引他立在沙盘旁,彻夜长谈。
不谈封赏爵位,不聊朝堂权斗,只论人族生存大计:北境抵御妖族侵袭,东海防备海外异种;钻研修士术法与凡人军阵相融之法,开创前所未有的人皇新军道。
嬴政毫无保留,将心中对抗天庭、重塑人族格局的全盘战略和盘托出。种种构想看似惊世骇俗,内里逻辑环环相扣,纵是精通兵家谋略的荀攸,也听得心神激荡,冷热汗水交替浸透衣衫。
天际透出鱼肚白时,嬴政话音停歇,指尖点向沙盘代表降卒的棋子,灼灼目光直视荀攸。
“朕需要一名懂朕方略、能执行朕大道的将领,把这群人心杂乱、出身各异的降兵,锻造成独属于人皇的百战之师。荀攸,你可敢担下这份重担?”
积压在荀攸心底最后一丝隔阂与疑虑尽数消散。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温顺驯服的工具,是并肩逆战的同道战友。
“扑通!”
荀攸重重单膝跪地,脸上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决绝。
“末将荀攸立军令状!一月之内整编全军,军中若有一人不听人皇号令,末将自愿献上首级领罪!”
刚定下内部整编的稳妥计策,第二日,一卷十万火急的密报绕开整套军情传递体系,直达嬴政案头。
信纸以北境独有妖兽影蝠翼膜制成,薄如蝉翼,水火难侵。
嬴政屏退殿内所有侍从,指尖燃起一缕人道真火轻贴翼膜。
纸张不曾焚毁,反倒浮现密密麻麻远古巫文,字迹潦草仓促,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天庭生变,杨戬领军,目标九原,速备。
短短十二字,字字重逾万钧。
这是他与潜伏九原的天庭死间巨灵神约定的最高级别预警暗号。
讯息直白道出残酷真相:天庭已然察觉巨灵神暗通人皇,不惜派遣天界第一战神二郎真君亲自下凡清算,兵锋直指巨灵神镇守的九原郡!
嬴政指尖微一用力,密报化作漫天飞灰,眼底寒意森然刺骨。
天庭出手之快、手段之狠,远超他事前预估。
原本他计划先安定内部、整合降兵,再徐徐布局,将巨灵神这枚边境暗棋化作引爆天庭内战的筹码。可杨戬率兵亲赴人间,彻底打乱全盘部署。
空前危机已然降临。
可危机之下,亦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甚至能顺势引诱天庭主力踏入人间疆场,牢牢拖住天界兵力。
凌厉杀意与缜密算计在嬴政眼底交织翻涌。
他并未立刻传旨调遣边军,唯恐消息外泄打草惊蛇。缓步走到殿外窗前,望着天际流转云气,对等候在外的李斯下达一道出人意料的诏令。
“传谕朝野,朕函谷关论道感悟人道至理,即日起闭关三日,任何人不得入宫觐见打扰。”
李斯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麒麟殿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嬴政并未前往静室打坐,独身去往章台宫深处一处唯有他能踏入的禁地。
驱散宫内全部护卫宫人,独自一人端坐空旷幽深大殿正中。
深邃眼眸缓缓闭合,眉心玄鉴祖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场针对天界战神杨戬的连环杀局,正在他的识海之中,飞速推演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