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回来。"
父亲格雷斯，母亲梅尔达。
长女司雪莱，次女司悠岚，以及二哥司瑾。
除了留在司家北方庄园的大哥之外，一家人全都到齐了。晚饭已经吃完，大家聚在客厅里。
难得回一趟家，难得凑齐的家人团聚时光。
明明该是轻松愉快的时刻，客厅里的气氛却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悠岚之前跟我提过了。爸爸反对我替真龙充当亲代——果然是真的。"
父亲格雷斯粗重的眉头紧锁在一起，棕色的眼睛直直瞪着司雪莱。
司雪莱暗暗收紧小腹，把脊背挺得笔直，不让自己在那股压迫感面前露怯。
"你真的清楚真龙对联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
"替龙当什么亲代，那种责任重大的事情，我不同意。"
"我已经决定了。要和蔻蔻待在一起，该承担的责任和觉悟我都有。"
"趁老子不在家偷偷搬出去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像什么话！"
"爸爸不在期间的一切事务全权委托给了二哥，这一点您自己最清楚。我是拿到了二哥的正式许可才走的。"
格雷斯像吞了只苍蝇似的皱起脸，重重叹了口气。
平时既不强势也很少提要求的大女儿，忽然这么硬邦邦地顶回来——他大概是又气又不知所措吧。
司雪莱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做出忤逆父亲的事来。
她从来都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女孩子。
别人说她没主见、容易被牵着走，她也不反驳。
可是放弃当蔻蔻的妈妈这件事——她已经绝对做不到了。
等蔻蔻长大，在此之前与蔻蔻有关的一切责任，她都做好了扛起来的准备。
"……爸爸再怎么说，我也要留在京城行政官邸养育蔻蔻。"
司雪莱神情认真地直视着父亲。即便面对那道锐利的目光，也没有退缩半步。
"不行，我不同意。"
格雷斯同样寸步不让，双臂环抱在宽厚的胸前。
"以后别再去行政官邸了。那只火系灵龙现在在你房间里对吧？明天我亲自送去官邸交接。你最近也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
"怎么可以！"
司雪莱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瞪着父亲。
格雷斯是司家的一家之主。
他只要吩咐家里的工作人员看住司雪莱，让她出不了门，简直轻而易举。
不管司雪莱怎么反抗，都很难违抗得了。
就算她嘴上说死也不答应，父亲照样能用成年人的体力和家长的权力把她压下去。
想不出任何对抗父亲的办法，司雪莱不甘心地攥紧了双手。
"——爸爸，您不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吗？"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边织毛活儿一边听的司悠岚，忽然开了口。
不只是司雪莱，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司悠岚不慌不忙地把织针放到膝盖上，然后慢慢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
——顺便一提，司雪莱和母亲手里也各拿着一副织针。冬天快到了，她正跟妈妈学着给蔻蔻织保暖的小衣服。
"想想看嘛，爸爸从来都不会干涉我们想做什么、喜欢什么、想努力争取什么。一向都是'既然是你们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甚至还会给我们打气鼓劲。可偏偏这一次，却一上来就唱反调。给的理由也不过是'真龙那么厉害的存在你扛不住'——搁平时，这种话换来的明明该是一句'先试试再说'才对吧？"
"……！"
司悠岚一针见血的指摘，把格雷斯明显怼得一怔。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爸爸这次的说辞确实不对劲。
二哥司瑾把手指抵在唇边，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
"对吧？"
兄妹几个交换着眼神。司雪莱下意识地看向了母亲。
梅尔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继续织着手里的活儿，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
从前兄弟姐妹吵架也好，爸爸和大哥闹别扭也好，妈妈永远站在中间不偏不倚。
她不会评判谁对谁错。
当然，要是谁调皮捣蛋了她也会教训，但基本上她一贯的态度是——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你们自己想、自己决定。
放养型的人。
从眼下她悠悠然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样子来看，这次也不打算插手。
而父亲恰恰相反。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做了坏事哪怕是女儿也照样一巴掌呼过来，做了好事就会大手往脑袋上一搁使劲儿揉。
他发自内心地爱着孩子们，为他们的每一步成长感到骄傲。不管孩子说"我想做这个""我想试那个"，他从来——一次都没有拦过。
司悠岚说想学剑，他二话不说买了训练用的剑，还专门请了剑术教官。
司雪莱明明是世家嫡女却擅长做饭，也正是因为父亲不是那种会说"厨房是佣人待的地方"然后把女儿赶出去的人。
———可现在，他却在全力反对。
她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是真心爱着蔻蔻的。
换作平时，这绝对是爸爸会力挺她的场面。
她都已经这么拼命地在说了——想留在蔻蔻身边。
爸爸为什么偏要唱反调？
（这不像爸爸的作风啊……）
心里和司悠岚想到了一处的司雪莱，抬头看着父亲，打算追问到底。
"爸爸，到底为什么不行？请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不然我没办法接受。"
"……那是因为"
格雷斯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而且还移开了视线。
如此反常的父亲，让兄妹三人面面相觑、齐齐歪了歪头。
就在这时——一向很少主动发言的母亲梅尔达，忽然开口了。
"……雪莱，去一趟瑟布兰。"
银白色的长发高高挽起的梅尔达，依旧用她那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微笑着说道。
"瑟布兰？妈妈的老家？"
瑟布兰，位于联盟最北端的边陲之地。
突然被要求去那里，兄妹几个更加一头雾水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妈妈。姐姐给真龙当亲代的事，跟您老家瑟布兰有什么关系啊？"
"有关系的，悠岚。"
"梅尔达！！"
格雷斯猛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阻止什么。
司雪莱又惊又惑，只能在父母的脸之间来回张望。
然而梅尔达对格雷斯的厉声毫不在意，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笑盈盈地看着司雪莱。
"去瑟布兰找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
"外婆……"
妈妈的娘家在瑟布兰、外婆住在那里，这些司雪莱是知道的。
外公已经过世，外婆现在应该是独自生活。
瑟布兰在他们司家北方庄园还要往北、靠近边境的偏远地区，司雪莱一次也没去过。
和外婆的往来仅限于一年几封寄给全家的信，当然也从未见过面。
（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摸不着头脑。
替她着急的二哥司瑾率先开口。
"妈，您说得太笼统了，能讲清楚点吗？"
"现在还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行。"
梅尔达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依然一脸纠结、低声嘟囔着的格雷斯。
"你啊。这件事应该让雪莱自己来决定。她既然选择了要和真龙在一起，那早晚会走到那一步，亲眼看见真相的。"
"所以我才想在那之前拦住她……"
"已经拦不住了。雪莱心里已经装着那条龙了呀。"
"…………"
格雷斯把手指按在眉心，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就那样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兄妹三个屏住呼吸，乖乖地等着。
父母之间的对话她们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她们决定等爸爸拿定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格雷斯发出了今晚最大的一声叹息。
明明是个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的男人，那一瞬间却仿佛缩小了一圈。
他的双肩沉沉地垮了下来，整个人泄了气似的。
"……算了吧。雪莱从小就光知道看龙的绘本故事来着。"
"那个，爸爸……"
"雪莱。你是想留在真龙身边，对吧？"
"……！对！"
"那就照你妈说的，去一趟瑟布兰，见见你外婆。"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只要去见了外婆，您就同意我留在蔻蔻身边了？"
"是啊。如果到了那一步你依然选择留在真龙身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去见了外婆，会有什么改变？完全想不通。
但看起来要说服这个犟脾气的父亲，只有去一趟瑟布兰了。
司雪莱满头雾水地歪着脑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