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樵栖森林深处,阴瘴沉沉,万古幽暗,终年不见天日。
浓密交错的古树遮天蔽日,层层枝桠缠绕纠缠,将天穹严严实实遮蔽。腐叶在地面淤积堆叠,经年累月沤得湿烂发潮,穿林而过的冷风裹挟着彻骨寒意,刺透皮肉。
整片林地尽数被浓郁灰暗的魔雾层层包裹,浊气凝滞不散,四下氛围压抑沉闷,令人身处其间,心神紧绷,呼吸都倍感窒息。
殝凛冽带着一战折损大半的残余败兵,一路奔逃辗转,狼狈退入密林腹地。
他孤身孑然立在云雾缭绕的万丈断崖之上,一身往日华贵张扬的黑袍,早已在几番凌厉交锋里,被天屿的剑气撕裂数道长短不一、模样狰狞的破口。衣料沾满沿途尘土泥垢,又浸染着暗褐色干涸凝固的血痕,上下凌乱破败,不复往日阵前睥睨四方、嚣张桀骜的气焰,周身只剩满身狼狈萧瑟,颓意沉沉。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抹去唇角尚未彻底干涸的血沫。
指腹擦过伤口的刹那,原本虚握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绷紧泛白,根根骨节交错凸起。方才强行硬抗灵隐剑意被震乱的狂暴魔气,再也无法刻意压制,顺着经脉肆意翻涌外泄,搅得林间阴风呼啸盘旋,枯枝败叶被狂风卷起,漫天狂舞翻飞,周遭阴寒戾气,陡然凛冽暴涨。
先前硬碰剑意落下的伤口,皮肉之下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灼痛,连绵反复,难以停歇。五脏六腑又受天屿战神威压震荡,气机紊乱滞涩,几番调息都无法让内腑平顺安稳。
一身浑厚魔功损耗将近半数,向外弥散的煞气黯淡稀薄,巅峰战力折损严重。
可这般身负重伤、进退窘迫的绝境,非但没有磨灭他分毫心性,反倒令那双阴鸷狠戾的眼眸之中,燃起愈发炽热癫狂的凶光,眼底缠绕着深入骨髓的不甘、憋屈与刻骨怨怼。
他纵横魔界疆场多年,征战四方,向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久居高位受人敬畏,何曾受过这般仓皇溃败、损兵折将、被逼弃阵逃窜的屈辱。
原本所有谋划步步铺展,尽在算计之中,只待魔火炸药焚毁主营,再亲率大军破阵压敌,扫清一切阻碍,顺势独揽魔界全部权柄。可天屿自九龙岛及时折返,骤然现身,硬生生打碎他筹谋半载的全盘计划。
此战野心落空,麾下精锐折损惨重,前后去路皆被牵制,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退守这片偏僻荒芜的樵栖密林,困守一隅,形同被逼至绝境的亡命困兽。
一念及此,满腔愤懑与滔天恨意如同燎原烈火,在胸腔之中疯狂翻涌蔓延,躁动戾气几乎要冲破肉身束缚。
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绷得发白,克制不住微微发颤,喉间压抑不住溢出一声低沉冷戾的低吼,字字刺骨寒凉,满是难平的不甘与阴冷怨毒:
“天屿……今日落败受辱,本座一笔一笔,尽数记下。此仇此辱,来日重逢,必定千倍百倍奉还!”
他缓缓合上双眼,敛去眼底翻涌的暴怒,凝神沉息,强行压下经脉里躁动错乱的气息,慢慢平复震荡受创的内伤。
待到再度睁眼,方才外露的狂躁怒意尽数掩藏收敛,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城府,思虑缜密难测。
在他心中,眼下短暂退守,从来不是认输放弃,只是暂且避其锋芒,隐忍蛰伏,借着密林阴境休养伤势,等候合适时机,蓄力伺机反扑。
身影骤然一晃,他足尖轻点崖畔乱石,身形悄无声息掠入密林最深处一处隐蔽崖洞。抬手挥退随行所有亲卫,不许旁人入内打扰,独自一人静立在洞内刻满古老诡异魔纹的黑石石台之前。
周身魔气尽数向内沉敛,不向外泄露半分气息,独自立于幽暗之中,暗中筹谋新一轮的布局算计。
他心里看得分明,天屿此番虽胜,却属于惨胜收场,天兵连日苦战,将士伤亡不轻;肖慕云、卢芹钧二人亦在交战中身受重伤,元气耗损过重,短时间之内难以集结大军,深入密林展开围剿追杀。
这一段空档时日,便是他收拢势力、稳住局面、东山再起的唯一契机,绝不能轻易错失。
殝凛冽指尖缓缓摩挲腰间贴身藏着的古老魔骨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萦绕指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狠诡谲的冷笑,嗓音压得低沉压抑,话语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狠绝与笃定:
“我苦心筹谋整整半载,只差一步便可登顶魔界至尊,执掌三界魔道,偏偏被你半路横加阻拦,毕生谋划功亏一篑。这份不甘,本座永世难忘。”
“退守桥西密林,从来不是仓皇落逃,而是隐忍蛰伏。待到时机成熟,必将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他抬眸望向洞外层层叠叠昏暗林影,眼底寒光骤然暴涨,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心中已然敲定一套致命杀局:
“传我命令,暗中联络魔界各处归属于我的旧部势力,以及四方所有效忠于我的散修魔众,令众人隐秘动身,分批悄悄潜入桥西樵栖密林。三日之内,务必收拢整合所有可用兵力,行事全程隐秘低调,严禁四处张扬,绝不允许泄露半分风声。”
“再传令下去,沿着密林所有进出要道、山谷隘口,尽数布下九重绝杀魔阵,山道两侧密布层层暗哨,埋伏兵力守御。但凡天兵胆敢踏入林间半步,即刻启动阵法围杀,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尽数葬身此地!”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过身,背对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身影渐渐往后退去,慢慢融入崖洞无边幽深的暗影之内。
自身受损躁动的魔气,与樵栖森林积存千年的阴冷煞气缓缓相融缠绕,借着林地浓郁阴邪之气日夜调息,受损经脉、皮肉伤势与枯竭修为,都在阴气滋养之下,缓缓自愈恢复,静待战力重回巅峰。
他目光遥遥望向远方主营交战的方向,唇边漫出一阵阴冷低沉的笑声,眼底交织着不肯服输的偏执傲气,以及根深蒂固的称霸野心,一字一顿,语气铿锵冰冷:
“就凭你们几个后辈小辈,这一局,你们赢不了一辈子。”
“天屿,肖慕云,卢芹钧……你们只管安心养伤休整,好好享受这仅剩片刻的安稳岁月。用不了多久,整片魔界万里疆土,依旧会是本座囊中之物。下一次再战,我定要让你们全线溃败,输得一败涂地,再也没有翻身抗衡的余地!”
崖洞深处魔气层层暗涌翻荡,石壁上诡异幽绿的魔光忽明忽暗,明暗交错摇曳。
一场较之先前更为凶险残酷、不死不休的惊天杀局,已然在桥西樵栖森林幽暗腹地悄然酝酿成型,只待时日一至,便会再度掀起腥风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