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轰鸣淹没一切声响,王胖形同被逼至绝境的蛮牛,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手中工兵铲宛若自身臂膀延伸,每一次挥击都撕裂气流,狠狠砸向封堵通道的碎石。
火星四溅,碎岩四处崩飞,他以最原始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在乱石堆里凿出一条逃生血路。
冰冷海水早已漫过脚踝,水位还在飞速抬升,刺骨寒意顺着裤管往上钻,仿佛要冻结四肢百骸。
“快跟上!”
陈九一手死死攥住林砚,一手扶住湿滑岩壁,借着王胖清出的空隙踉跄前冲。
他能清晰感知整座归墟地基正在分崩离析,头顶不再是零星碎石坠落,整块整块千斤巨岩接连砸落,每一声撞击都震得脚下地层剧烈震颤。
这座水下遗迹哪里是什么地宫,分明是一头濒死、困锁深海的巨兽,他们正奔逃在它不断溃烂崩塌的腹腔夹层之中。
这条应急通道远比预想中凶险崎岖,并非直通海面的坦途,而是顺着归墟建筑夹层盘旋向上,狭窄陡峭,沿途遍布尖锐金属残片与嶙峋断岩。想来当年林教授开凿时,只求留有一条退路,从未考虑通行安稳。
“前方是垂直竖井!我看见天光了!”
王胖的呼喊自前路传来,裹挟一丝濒临绝境的狂喜。
通道尽头的垂直洞口漏下一缕微弱光亮,在浑浊水面映出晃动光斑,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可命运总爱在人窥见曙光时,降下灭顶重击。
三人即将冲到竖井平台的刹那,一股无可匹敌的洪流猛地自竖井顶端倒灌而下。
这不是渗水,是上层地层彻底崩裂引发的海水决堤!万顷海水化作狂暴水龙,携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小心!”
陈九只来得及嘶吼一声,整个人被洪流巨力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五脏六腑错位般剧痛翻涌。
王胖凭借壮硕身躯与稳固下盘,死死抱住岩壁凸起岩石,才没被水流卷走,却也呛进满口咸涩海水。
林砚体力本就透支,洪流冲击下身形一歪,右脚恰好卡进塌落岩石与墙壁的缝隙,牢牢锁死动弹不得。
钻心剧痛顺着脚踝蔓延,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几番挣扎,岩石反倒卡得愈发紧实。
“林砚!”
陈九稳住身形,一眼看见她被困险境,瞬间目眦欲裂。湍急水流横亘中间,化作无法跨越的屏障,将两人隔绝两岸。
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穹顶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挣脱岩层束缚,裹挟死亡呼啸,直直朝着林砚坠落的方位砸去。
时间仿佛骤然放缓。
王胖撕心裂肺的怒吼、陈九心底翻涌的绝望、林砚瞳孔里不断放大的黑色石影、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交织成一幅近在咫尺的死亡图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厚重沉稳的黑影逆着狂暴水流,自身后幽深黑暗的通道疾冲而出。
它脚下纵使浪涛翻涌,身形依旧稳如平地。
全身覆满暗沉青铜甲胄,双目跳动纯粹蓝光——本该留守中枢控制室执行净化程序的青铜守陵人,竟追了上来。
它没有违背陈九的指令,只是在底层逻辑里,存在优先级更高的核心命令。
周遭崩塌碎岩、肆虐洪流尽数被它无视,逻辑核心只锁定一个目标。
几步跨越陈九难以冲破的水流阻隔,在巨石落地前一瞬,宽大金属手臂向前环抱,将林砚单薄身躯完整护在厚重青铜胸膛之下。
轰——!
巨石狠狠砸落,重重撞在守陵人宽厚后背。
刺耳金属形变声混杂岩石崩碎巨响,漫天水花炸开。
守陵人躯体剧烈震颤,背部青铜甲胄凹陷一道深痕,终究扛下这致命一击。
它丝毫没有停滞,另一只金属大手精准攥住卡住林砚脚踝的岩石,五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坚硬岩石直接被生生捏得粉碎。
束缚骤然松开,一股温和却强横的力量将林砚自洪流中托起,推向不远处的陈九。
“接住。”
守陵人冰冷机械音难得带上一丝细微波动,不再全然麻木。
推送林砚的同时,一物塞进她怀中。
林砚低头望去,是一枚通体莹润、流转柔和明光的九幽龙符,正是她从父亲休眠舱取出的第七枚符令。守陵人竟一并带出。
办妥所有事,守陵人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通往归墟最深处、早已被黑暗崩塌彻底吞没的通道。
陈九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隐约望见中枢控制室方位,方才被镇脉符净化干净的星盘,此刻再度被浓郁黑气覆盖。
他瞬间通透了守陵人的抉择。
一座注定彻底崩塌、沉入深海的信号节点,净化与否毫无意义。
在它底层核心指令里,守护主人血脉、护住承载破局希望的龙符,优先级凌驾一切程序。
它选择放弃既定净化任务,奔赴此处救下二人,守住翻盘最后的火种。
守陵人不再回头,静静伫立在通道岔口,如同亘古不动的青铜雕像,以自身身躯隔绝后方汹涌洪流与不断坍塌的岩层,为三人争抢仅剩的逃生时间。
“走!”
陈九拉住心神恍惚的林砚,朝着王胖厉声呼喊。
他清楚,守陵人是以自身毁灭为代价,换来他们逃生的机会,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
三人再不迟疑,快步冲上竖井平台。
王胖在前开路,陈九护着林砚紧随其后,顺着井壁湿滑金属梯拼命向上攀爬。
脚下是整座归墟缓缓沉沦的震天轰鸣,身后是青铜守护者独自抵挡毁灭的孤寂背影。
不知攀爬多久,一股带着咸腥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头顶光亮越来越清晰。
王胖抬脚狠狠踹开井口锈迹斑斑的铁盖,率先翻出竖井。
陈九紧随而上,一把将林砚拉出水面。
三人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大口喘息,贪婪呼吸重获自由的空气。
转头回望方才逃离的海域,眼前一幕让三人尽数陷入死寂。
海面中央,一个范围恐怖的巨型漩涡飞速成型,漩涡中心漆黑如墨,直通深海地狱。
海水疯狂向内倒灌,轰鸣如同万千怨魂齐声哀嚎。
恢弘庞大的归墟水下遗迹、忠心死守二十年的青铜守陵人、长眠休眠舱的林教授,尽数被漩涡吞噬,朝着万丈深海永沉。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场安静、盛大的落幕葬礼。
泪水自林砚脸颊无声滑落,融进冰凉海水。
陈九默默攥紧双拳,守陵人的牺牲、爷爷的布局、林教授的隐忍,全部沉甸甸刻入骨髓,成了必须奔赴长白山的执念。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厚重的引擎嗡鸣,直升机螺旋桨搅动气流,狂风打乱三人头发,冰冷海水被气流拍打在脸上。
三人艰难抬首,天边飞来一架通体漆黑的重型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稳稳悬停在他们头顶上空。
机舱侧门缓缓滑开,一根缆绳吊着的软梯,正缓缓垂落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