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绝非武者气血,也不是异能者的精神辐射,而是一团纯粹原始的负面情绪聚合——贪婪、怨毒、万古不甘层层纠缠,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污秽浊气。
洛瑶身形自天台边缘骤然消隐,再现身时已鬼魅般掠过多条街巷,落进一片高墙圈围的废弃工地。
此地从前是焚骨阁藏在城中的秘密据点,早年大战过后彻底沦为废墟,只剩断壁残垣与疯长野草,月光投下枝杈狰狞的黑影。
那缕异常能量波动,正从工地正中央飘来。
半空悬浮一团近乎透明、不停扭曲的人形虚影,无面无实体,仅有翻滚不散的浓黑怨气,如同永不会消散的执念囚笼。
“贪婪领主。”
洛瑶红唇轻吐这个名号,清澈眼眸瞬间覆上刺骨杀意。
这股气息她永生难忘,正是当年焚骨阁以掠夺修为、搜刮珍宝为乐,行事最为残暴的长老之一。
当年林烬焚骨烈火席卷全阁,世人皆以为这群旧世界毒瘤尽数化为飞灰,谁也没料到,竟还有一缕残魂苟活至今。
旧时代的幽魂,不该游荡在新生天地。
洛瑶半分迟疑无有,纤手轻扬,一柄月华凝铸的三尺长剑凭空浮现。剑身流转清辉,裹挟净化一切邪秽的凛冽剑意。
“斩!”
清叱响彻夜色,剑光如雪白匹练撕裂长空,携开山裂石的威势直劈黑气。
这一剑是她身为世界守护者,代天地法则行使净化之力,足以湮灭任何形态的负面能量体。
可诡异变故骤然发生。
足以劈碎山峦的凌厉剑锋触碰到黑气刹那,竟如清风拂水毫无阻滞,径直穿体而过,重重斩在后方断墙,轰地凿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那团黑气仅被剑气劲风吹得晃了晃,转瞬恢复原样,连一丝损耗都未曾留下。
它根本不存于当前物质位面。
洛瑶眉头紧紧锁起,此事彻底跳出她过往认知。
但凡世间生灵,无论实体或是能量,必然会与世界底层法则产生交互,她这柄剑斩的便是法则根基,按理无物可挡。
可眼前残魂如同画外虚影,看得见轮廓,却永远无法触碰、伤及分毫。
黑气似察觉洛瑶的窥探,剧烈翻涌震颤,无声的怨毒嘶吼弥漫四方。
无数破碎画面在黑雾中流转:焚骨阁山门、昔日奢靡殿宇,还有被林烬烈焰吞噬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滔天恨意。
它恨这片新世界,更恨那个一把焚毁它一切的男人。
洛瑶手腕轻转,月光长剑消散于虚空。
她深深凝望这尊无法被法则触及的怨念聚合体,转身快步离去。
此事超出她能处理的范畴,但有一人必然能解局。
余生杂货铺早已打烊,林烬坐在店内吱呀作响的老旧摇椅上,悠闲看着晚间新闻。
安息在一旁小厨房哼着不成调的小调,简单烹制夜宵。
一室温润烟火,与城外暗处翻涌的暗流形成刺眼对比。
洛瑶悄无声息立在店门口,林烬头都没回,随手按下遥控器暂停画面。
“夜宵多加一副碗筷。”他朝厨房扬声喊道。
“好嘞老板!”安息清脆应声传来。
洛瑶步入店内,将废弃工地所见尽数简明道出。
“我的剑锋完全无法伤它分毫,它好似栖身在另一层平行夹层,隔绝了这片世界所有法则。”清冷面容凝着一层凝重。
林烬这才慢悠悠转头,视线落向洛瑶方才握剑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一缕微乎其微、独属于贪婪领主的怨念浊气。
只淡淡一瞥,前因后果尽数通透,眼底浮出了然之色。
“陆沉渊的灰雾,本源力量是‘归于虚无’。”林烬语调平淡,仿佛闲谈旁人旧事,“它强行抹除旧世万物,全部归为原始的‘无’。可极致虚无本身,会诞生一片完全脱离规则的法则真空地带。”
他顿了顿,端起桌边清茶浅抿一口,继续细说:“我的焚骨业火,烧尽世间扭曲污秽,重铸天地秩序。好比用力挤压吸饱水的海绵,大半污水尽数挤出,总有几滴最顽固的水渍,会钻进海绵最细密的孔隙藏起来。”
“贪婪领主这类执念根深、满心偏执的残魂,就在天地重塑收尾之际,被世界本源的排斥之力,挤进了陆沉渊遗留的真空夹层。所以它身在这片天地,却不受此方法则管束,我的净化剑自然伤不到它。”
洛瑶瞬间豁然开朗。
哪里是什么平行夹层,分明是世界法则主动遗忘、隔绝出来的废弃垃圾场。
贪婪领主,便是被丢弃在此的残碎秽物。
“那该如何处置?”她追问。既然是废弃秽物,理应彻底清扫干净。
林烬没有直接给出解法,目光穿透店铺砖墙,望向高远夜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别急,它很快就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垃圾了。”
话音刚落,城市西北角废弃工地上空,原本平稳的空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紧跟着一缕细如发丝的紫色光束无视位面壁垒,如神罚长矛自虚空穿刺而下,瞬间完整笼罩暴怒不止的贪婪领主残魂。
这道紫光,和前些日子被林烬一盏清茶化解的紫火流星,出自同源。
滋滋滋——
黑气被紫光覆盖,非但没有消融溃散,反倒如同饿极的恶鬼撞见佳肴,疯狂膨胀凝实。
构成残魂的怨恨、贪婪,在紫光催化下,生出干涉现实的实体质感。
一张扭曲混杂痛苦与狂喜的可怖人脸,缓缓在黑雾之中成型。
与此同时,一道宏大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的意志,如同惊雷炸响在残魂深处。
“旧世亡魂,你渴求复仇吗?”
“谁?你究竟是谁!”贪婪领主的意念裹挟惊恐与贪婪疯狂回应。
“我们,是你们渴求的神明。可赐予你无上力量,让你拥有向那名男子、向整个新世界复仇的资本。”
“条件是什么!”贪婪领主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嘶吼出声。
“为我们开启一扇门。”冰冷意志持续传来,“你栖身的法则真空,是绝佳坐标。我们供给无尽能量,你只需在此构筑一道稳定通道,供我等降临。事成之后,你便是此方世界第一位神使,代我等执掌万物。”
复仇之力、执掌新世界……
每一个字眼都似剧毒利刃,狠狠扎进贪婪领主最深层的执念。
它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索权衡,倾尽全部神魂意志发出狂热咆哮。
“我答应你们!!!”
杂货铺内。
洛瑶同步捕捉到天外那股掠夺性极强的高维能量,面色骤然沉到极点。
“是此前窥探这片世界的域外存在?”
“嗯。”林烬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它们学乖了,知晓正面强攻行不通,转而玩渗透策反的把戏。找一个本土带路党,远比强行撕裂位面壁垒省力。”
“我们必须立刻前去阻止!”洛瑶周身已然翻涌凛冽剑意,随时准备动身。
“不必。”林烬轻轻摇头抬手拦下她,“这件事交由你来处理。”
“我?”洛瑶一怔,“可我根本无法触碰那道残魂……”
“你是这片天地的守护者,清扫旧世遗秽、维系新世界秩序,既是你的职责,亦是你的修行。”林烬静静望向她,眼眸平和深邃,“我不可能永远替你抹平所有祸乱。”
洛瑶默然片刻,读懂了林烬的用意——借此事磨砺自身道心。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重归坚定:“我明白了。但我该如何斩杀一具法则触碰不到的幽魂?”
林烬低低一笑,不再看她,弯腰从柜台下方摸出一件蒙尘旧物,取软布细细擦拭。
那是一面古朴青铜镜,镜沿锈蚀斑驳,镜面布满蛛网裂痕,几乎照不出完整人影。
他一边拭去镜上浮灰,头也不抬,语气悠然散漫:
“幽魂由执念而生,斩不灭执念,便杀不死幽魂。”
“但你可以引它放下执念,自行选择安息。”
说完,他不再多言,全然沉浸在擦拭古镜的动作里,城外天地的暗流风云,仿佛再与他无关。
洛瑶静立原地,细细回味林烬那句耐人寻味的提点。
让它……主动选择安息?
她抬眼,视线投向城市西北废墟的方位。
那股交织域外紫光与旧世怨念的气息,正以骇人速度疯狂膨胀壮大。
昔日被烈火焚毁的残魂,借域外力量滋养,已然蜕变成一头由仇恨与阴谋浇灌、自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