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在那张石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到了西边，久到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石床在，他们在。他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吹在他们脸上，凉的。沙从破屋顶里落下来，落在他们头发上，黄的。程诺没有动，苏迟也没有动。他们在，风在。风在，沙在。沙在，他们在。
“天快黑了。”苏迟说。
“嗯。”程诺说。
“今晚住这里？”
“住。”
他们躺在石床上。石床很硬，硌背。程诺把帆布袋垫在头下面，当枕头。苏迟靠着他，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硬的，她的头是软的。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亮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石床上，石床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石床在黑暗中，像一艘船。他们在船上，船在沙漠里。沙漠是海，沙是水，风是浪。他们在浪里，船在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月光照在弧线上，弧线也变成了银白色。他把弧线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不在了，但弧线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地图皱了，破了，但还在。月光照在地图上，地图上的线条看不清了。但她记得那些线条，记得何铭画的每一笔。何铭不在了，但地图在。地图在，何铭就在。何铭在，她就在。她在，程诺就在。程诺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石床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白天那行字的下面。石床很滑，马克笔写上去会掉色。但他写了，掉色就掉色。掉色了字还在，写在石头上的字，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石头上。石头不怕风，不怕沙，不怕太阳。字在石头上，石头在房子里。房子在，字就在。他在上面写:“天黑了，我们躺在石床上。月亮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石床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石床在黑暗中，像一艘船。我们在船上，船在沙漠里。沙漠是海，沙是水，风是浪。我们在浪里，船在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我在想陈勉。他在我心里。苏迟在想何铭。她在她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床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石床很滑，圆珠笔写上去会掉色。但她写了，掉色就掉色。掉色了字还在，写在石头上的字，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石头上。石头不怕风，不怕沙，不怕太阳。字在石头上，石头在房子里。房子在，字就在。她在上面写:“天黑了，我们躺在石床上。月亮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石床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石床在黑暗中，像一艘船。我们在船上，船在沙漠里。沙漠是海，沙是水，风是浪。我们在浪里，船在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他在想陈勉。陈勉在他心里。我在想何铭。何铭在我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天亮了。太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石床上，石床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石床在晨光中，像一座岛。他们在岛上，岛在沙漠里。程诺睁开眼睛，看到苏迟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躺着，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小，鼻子很小，嘴巴很小。睫毛很长，在阳光下闪。她的头发散在石床上，黑的，像墨。她在，他就在。他在，石床就在。
苏迟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程诺在看她。她笑了。不是那种“好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还在”的笑。他还在，她就在。她还在，他就在。
“早。”苏迟说。
“早。”程诺说。
他们站起来。石床很凉，但他们的体温留在了石头上。石头记住了他们。他们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石床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昨天那行字的下面。他在上面写:“天亮了。太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石床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石床在晨光中，像一座岛。我们在岛上，岛在沙漠里。苏迟在睡，我没有动。她的脸很小，鼻子很小，嘴巴很小。睫毛很长，在阳光下闪。她在，我就在。她醒了，看到我在看她。她笑了。不是好开心的笑，是你还在的笑。我们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床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她在上面写:“天亮了。太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石床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石床在晨光中，像一座岛。我们在岛上，岛在沙漠里。我在睡，他没有动。我的脸很小，鼻子很小，嘴巴很小。我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闪。我在，他就在。我醒了，看到他在看我。我笑了。不是好开心的笑，是你还在的笑。我们在，石床就在。石床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他们走出房间，走出房子。房子在身后，越来越小。程诺回过头，看着那座房子。房子塌了，但还在。墙倒了，但还在。石床在，花纹在，画在，字在。他们在，房子就在。房子在，沙漠就在。
苏迟也回过头，看着那座房子。房子很小了，像一粒沙。沙在沙漠里，沙漠里有很多沙。一粒沙不见了，沙漠还在。但他们在，房子就在。不是房子在，是他们记得。记得房子，记得石床，记得花纹，记得画。记得在，房子就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石床上的字。字不是数据，字是“我们在沙漠里睡了一夜”。芯片不知道字是什么，因为芯片没有手。程诺有手，他在写。苏迟有手，她也在写。他们在写，字在。字在，他们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