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上的知了叫得越来越响了。阿弃每天蹲在树下,仰着头找知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
“三更哥,知了到底在哪?”
“在树杈上。”
“哪根树杈?”
陈三更睁开眼,指了指头顶上方的一根枝桠。“那儿。”
阿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终于看见了。一只黑色的知了趴在树皮上,翅膀透明,肚子一鼓一鼓地叫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脖子又酸了。
“看见了。”
“嗯。”
“它为什么叫?”
“找伴。”
“找什么伴?”
“找另一只知了。”
阿弃不再问了,继续看着那只知了。它叫了一会儿,忽然不叫了,翅膀一振,飞走了。阿弃的目光追着它,看它飞过院墙,飞过屋顶,消失在巷子那边。
“三更哥,知了飞走了。”
“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阿弃蹲回廊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陈念归泡的,放了一点糖,甜甜的,凉丝丝的。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石桌上,跑进灶房。
“念归姐,今天吃什么?”
“丝瓜炒蛋。”
“丝瓜是王婶送的吗?”
“嗯。”
阿弃从灶房跑出来,蹲回廊下。燕子已经从巢里飞进飞出好几趟了,小燕子已经飞得很稳了,跟着母燕在院子里转圈。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饭菜,放在石桌上。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午饭。知了又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阿弃吃了一口丝瓜,嚼了嚼。“念归姐,丝瓜真甜。”
“丝瓜不甜,是甜的。”
“那为什么吃着甜?”
“因为放了糖。”
阿弃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
沈青萍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大半就放下了。陈念归看着她。“娘,再吃点。”
“饱了。”
陈念归没有再劝,继续吃饭。
陈北斗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门槛边坐下。他望着那窝燕子,望了很久。“三更,燕子过些日子就要往南飞了。”
陈三更放下碗。“还早。”
“快了。一入秋就走了。”
陈念归收拾碗筷,端进灶房。阿弃帮着端了两趟,跑回来蹲在廊下,继续看燕子。母燕衔着虫子飞回来,落在巢边,小燕子已经不需要喂了,自己飞出去捉虫了。母燕站了一会儿,把虫子吃了,又飞走了。
“三更哥,小燕子不用喂了。”
“嗯,它们会自己捉虫了。”
“那母燕就不用那么累了。”
陈三更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着知了叫,听着燕子叫,听着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灶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沈青萍从屋里出来,拿着一把蒲扇,坐在廊下,一下一下地扇着。
陈念归洗完了碗,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她把西瓜切成几块,放在石桌上。“阿弃,吃西瓜。”
阿弃跑过来,拿起一块就啃,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念归姐,真甜。”
“甜就多吃点。”
阿弃吃了一块又一块,肚皮都撑圆了。他摸着肚子,蹲回廊下,打了个嗝。
陈三更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着。西瓜很凉,是井水湃过的,咬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陈北斗不吃西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斩缘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阿弃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眼皮越来越沉。他歪着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西瓜汁。
沈青萍放下蒲扇,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的西瓜汁擦掉了。
陈念归收拾完石桌,把西瓜皮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出来坐在槐树下。
“哥,今年夏天真热。”
“嗯。”
“入秋就好了。”
陈三更没有接话,闭着眼,靠在树干上。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灶房里丝瓜炒蛋的余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