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新疆,天已经很长了。晚上八点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胡杨林染成一片金红。
林建华坐在院子里的沙枣树下,抽着烟。从上海回来快一个月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五月初去上海的时候,就感觉到海生就有点不对劲。饭桌上常常走神,问他工作的事,他也只是含糊地说“还行”。周晓燕在旁边给他使眼色,他也假装没看见。林建华心里犯嘀咕,但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多问。
他本来以为是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回来这一个月,海生电话打得少了,每次打电话也都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两句就挂。
“老林,吃饭了。”苏惠英从屋里探出头来。
林建华掐灭烟头,站起身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家里那只大公鸡昂着头踱步,心里却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海生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林建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六月初,海生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
“爸,妈,我这边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林建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苏惠英,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海生的声音:“我……被优化了。”
优化。这个词林建华听海生说过,就是下岗的另一种说法。
“什么时候的事?”林建华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有一阵子了。”海生说,“公司结构调整,整个部门砍了。”
林建华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您别担心。”海生似乎听出了他的紧张,“我手头还有点积蓄,够撑一段时间。我正在找新工作,应该没问题。”
“你妈在旁边呢。”林建华把电话递给惠英,“你跟她说。”
苏惠英接过电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海生,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妈,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嘛。”海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处理好的,你们放心。”
“你让妈怎么放心?”苏惠英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还房贷,要养孩子,现在工作又没了……”
“妈,您别哭,我没事的。”海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大不了我再找一份工作,凭我的本事,还怕找不到活干?”
苏惠英还想再说什么,林建华冲她摇了摇头。他接过电话:“海生,钱的事你别发愁。实在不行,家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爸,不用。”海生说,“我真的没事,你们别操心。”
挂了电话,苏惠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建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胡杨林,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海生小时候,背着书包去上学,背影小小的,却走得很坚定。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倔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可他再倔,也是他的儿子啊。
六月中旬,海生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上次好多了。
“爸,妈,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林建华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
“一家私企,做企业咨询的。”海生说,“工资比以前低点,但好歹有活干了。老板挺看重我的,说干得好有提成。”
“那就好,那就好。”苏惠英在旁边听了,眼眶又红了,“你总算熬过来了。”
“妈,您别哭,我没事的。”海生笑了笑,“晓燕也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当会计。我们俩的收入加起来,够还房贷和养孩子的。”
“钱的事你别太省,”苏惠英叮嘱道,“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身体最重要,别累坏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林建华和苏惠英都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海生是挺过来了。”苏惠英说,“年轻人嘛,遇到点挫折很正常,咬咬牙就过去了。”
林建华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海生的声音听起来是轻松了一些,可他还是能听出来,那份轻松是装出来的。真正的压力,海生并没有说。
他想起永康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老林啊,咱们这辈子人啊,什么都能扛,就是扛不住孩子受苦。孩子好了,咱们就好;孩子不好,咱们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是啊,孩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八月底,海生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沉重。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林建华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示意惠英坐下来,然后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海生说了一句让林建华意想不到的话。
“爸,我想回新疆。”
回新疆?林建华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大点声!”
“爸,我想回新疆。”海生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回来创业,开一家民宿。”
林建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先是一喜,盼了这么多年,儿子终于愿意回来了。可紧接着就是一阵担心:开民宿?这孩子在上海上了二十多年班,哪懂什么做生意?喀什那地方游客是越来越多,但也不是谁开都能赚钱的。
“开民宿?”林建华皱着眉头,“你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爸,我想了很久了。”海生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也不行。”林建华沉下脸,“开民宿哪有那么容易?你懂经营吗?有人脉吗?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凭一腔热血往里冲?”
“爸,我知道很难。”海生的声音有些低沉,“可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这些年我在上海,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累得跟狗一样。可我得到了什么?房子是有了,可那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完贷就剩不下几个钱。孩子补习也要钱,晓燕的单位又不稳定……”
他顿了顿,接着说:“爸,我跟您说实话吧。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路过一座天桥的时候,我站在上面看了很久,想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建华懂了。
林建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握着电话,手在发抖。
“海生,你……”
“爸,您别担心,我没事。”海生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做傻事。我想到了您和我妈,想到了晓燕和孩子,想到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后来我冷静下来了,想明白了,我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活着,我要换个活法。”
林建华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象着那天晚上海生站在天桥上的情景,想象着他一个人在上海的高楼大厦间挣扎,想象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
他的眼眶湿润了。
“海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不早跟爸说?”
“爸,我……”
“你别说了。”林建华打断了他,“爸知道了。你想回来就回来,爸支持你。”
“爸……”海生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大男人哭什么?”林建华的眼眶也红了,“你想好了就去做,爸和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挂了电话,林建华坐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苏惠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建华,海生说什么了?”
“海生说……他说他想回来创业。”
苏惠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好。我早就想让他回来了。在上海一个人漂着,我看着心疼。”
“可他说创业……开民宿。”林建华叹了口气,“新疆能有几个人住?”
“话不能这么说。”苏惠英握住他的手,“这些年国家搞一带一路,喀什是桥头堡,以后肯定会发展的。海生有文化,有见识,他看准的事,说不定真能成。”
林建华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海生说的那些话,那天晚上站在天桥上,差点做傻事。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
“惠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些年咱们是不是亏欠海生太多了?”
“怎么说?”
“海生从小在新疆长大,上海虽然有叔叔姑姑,可毕竟不常走动,真遇到难处也没个能交心依靠的人。高考那年他考回上海,我以为他能从此融入那边,可没想到……”
林建华叹了口气,“他在上海待了二十多年,还是漂着。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
“别说了。”苏惠英的眼眶红了,“都怪我们,当初只顾着高兴他考回去有出息,就没多想他一个人在那边难不难。”
“这怎么能怪我们?”林建华握住她的手,“那时候谁不盼着孩子回上海?有个好前程比什么都强。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
“海生说要创业,开民宿。”林建华说,“咱们得帮他。”
“怎么帮?”
“咱们手头不是还有点积蓄嘛,加上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凑一凑,能有个十来万。”林建华说,“海生创业需要钱,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苏惠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林,你刚才不还反对嘛。”
“反对是反对,可反对有什么用?”林建华叹了口气,“海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想做的事,咱们拦不住。与其拦着,不如支持他。”
苏惠英点点头:“行,我听你的。明天给海生打电话,告诉他,他爸他妈支持他。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做,后方有我们呢。”
林建华看着惠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辈子他和惠英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吵过架,拌过嘴,可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现在儿子要回来了,他们老两口子终于能团聚了。
至于创业能不能成功,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九月初,海生带着晓燕和小石头回到了喀什。
林建华和苏惠英到机场去接他们。老两口站在出口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看。
终于,海生出来了。他推着一辆行李车,晓燕牵着小石头跟在后面。
“海生!”苏惠英喊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海生放下行李车,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父母。
“爸,妈,我回来了。”
苏惠英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林建华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儿啊……”苏惠英哽咽着说,“你可算回来了……”
“妈,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海生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眨巴着眼睛:“爷爷,奶奶,你们在哭什么?”
林建华蹲下身,把孙子抱了起来。
“爷爷没哭,爷爷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爷爷太高兴了。”林建华笑了,“走,爷爷带你吃好吃的去。”
出了机场,海生没直接回团场。他在上海就托朋友打听了几处老房子,约好了这两天去看。
“爸,妈,你们先把晓燕和孩子接回去。”海生说,“我在喀什待两天,把房子定下来就回。”
苏惠英让他注意身体,林建华也叮嘱了几句,老两口便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先回了团场。
两天后,海生也回团场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华把海生叫到院子里谈话。
父子俩坐在那棵老沙枣树下,一人端着一杯茶。
“海生,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海生点点头,“我在喀什老城区看好了一处老房子,是以前的老建筑。房子是土木结构的,年久失修,但框架还在。改造一下就能开客栈。”
“需要多少钱?”
“我算过,全部改造下来,大概需要五十万。”海生说,“我手头有二十来万,晓燕那边还能凑点,剩下的缺口……!
“缺口多少?”
“十来万吧。”
林建华点点头:“行,这笔钱爸给你想办法。”
“爸,您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林建华打断了他,“你是我儿子,你有难处,爸不帮你谁帮你?”
海生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些年他在外面漂着,很少回来。父亲和母亲在新疆相依为命,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可那点钱够干什么?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可从来不跟他说。
现在他要创业了,又要让父母掏钱。
“爸,我……”
“你什么你?”林建华笑了笑,“等你赚了钱,再还我不就行了?”
海生看着父亲,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林家的儿子,不能认输”。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爸,我记住了。”他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林建华点点头。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那棵老沙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爸,”海生忽然开口,“我想好了,民宿的名字就叫‘叶尔羌客栈’。”
林建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名字。”他说,“叶尔羌河,是咱们的母亲河。你在这里创业,就得记住这条河。”
“我会的。”海生说,“我会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就像您一样。”
林建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几十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现在,他的儿子也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这就是传承。